二零一八年夏天,P2P,连环爆雷。
从六月开始,全国各地的平台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:善林金融、唐小僧、联璧金融——要么提现困难,要么高管失联,要么被警方立案。到了八月,雷潮蔓延到“头部平台”:投之家、钱满仓。几千万投资人,血本无归。
而在此之前,P2P是“互联网金融”的明星:全国五千多家平台,待收余额上万亿。
“妈妈,”豆豆问,“P2P,当年你不是说是金融的进步吗?”
“P2P的模式,是对的——互联网金融,用技术降低借贷成本,这是方向。”奥米说,“但方向对,不代表走路的人对。这个行业,死在三件事上。第一件,是假标——平台根本没有真实的借款人,发假标,自融,把钱拿去填窟窿,或者拿去炒股炒房。第二件,是资金池——投资人的钱,进了平台的池子,池子没有托管,平台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银行为什么稳?因为银行的钱,有存款准备金,有监管;P2P的池子,无监管,无托管。第三件,也是最要命的,是刚兑——平台为了抢客户,承诺‘本息保障’。承诺刚兑的P2P,等于给自己发了保险牌照,却没有资本金。一旦坏账超过预期,瞬间崩盘。”
“你当年说,超过国债三倍还保本的,一律是骗局。P2P给百分之十二,还保本——”
“对,它们全踩中了。”奥米说,“豆豆,二零一五年你记下那个‘9%’,今天妈妈教你升级版:骗局的三要素——高收益、保本承诺、以及‘最后的机会’。只要三样占全,不用研究商业模式,直接拉黑。研究,是浪费生命。”
“那些爆雷的人,很多是老人。他们把养老钱都放进去了。”
“所以妈妈这几年,一直在做一件事。”奥米说,“训练站的公益课,每周三晚上,社区活动站,教老人防骗。免费。你费爷爷讲课,妈妈备课。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那是豆豆高三的暑假。他站在社区活动站的讲台上,台下坐着三十多位白发老人。他讲的不是“如何识别骗局”——他讲的是“如何把钱分成四个信封”。
“第一个信封,活命钱,放货币基金,随取随用。第二个信封,保命钱,买国债和存款,谁也不能动。第三个信封,增值钱,买指数基金,跌了不加杠杆,长期放着。第四个信封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第四个信封,不超过总资产的百分之五,随便您折腾。买保健品也好,买P2P也好,就当打麻将——但记住,输光的,只能是这个信封。”
台下安静了很久。一个老奶奶问:“娃,这是谁教你的?”
“我妈妈。”豆豆说,“她九八年被人骗得只剩两千三百块。她后来想通了一件事——骗局防不完,但骗局防得住,只要我们承认一件事:我们一定会被骗,所以提前给被骗划一个上限。四个信封的精髓,不是选什么,是给‘一定会犯的错’,提前修一个笼子。”
那天晚上,奥米在台下,从头到尾,没有说一句话。
回家的路上,她说:“豆豆,你比我讲得还好。我讲的是‘识别’,你讲的是‘承受’。识别是理想——希望人不犯错;承受是现实——承认人会犯错,然后给错误划笼子。这是这门课,从今天起,最重要的一课。”
那年秋天,豆豆上了大学。专业:金融。
报志愿那天,他问妈妈:“为什么学金融?”
“因为你已经学了十年了,”奥米说,“大学只是给你一张文凭,证明你学过的那十年,不是玩。”
“那我毕业后干什么?”
“接手‘挡雨’。”奥米说,“你的第一份工作,不在市场上,在账本里。”
散会前,奥米把这堂课的最后一段话,留在了白板上,很久没擦:
“新规落地那天,全市场都在问:谁受益,谁受损。我给不了名单。我只知道一条规矩——从今往后,任何资产,先看它的‘素颜’,再看它的‘妆’。素颜扛得住的,才配谈化妆。这条规矩,不叫资管新规,叫,你妈从小教你那四个字:先看报表。”
豆豆在这页白板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拍了张照片,存进了账本——这张照片,是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之一。他自己给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