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八年十月十九日，上证指数，最低二千四百四十九点。
这一年，上证指数全年下跌近百分之二十五，全球倒数第二。质押危机、贸易摩擦、信用紧缩，三杀。
二千四百四十九点那天，是一个周末。奥米带着豆豆，去了趟营业部——不是她们常去的那家，是最老的那家，一九九八年的那家。
营业部已经翻新了三次，但大堂的格局没变。行情大屏还在，只是前面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零零星星几个老人，坐在椅子上打盹。
奥米在大堂站了很久，对豆豆说：“二十年前，妈妈就是在这里，第一次听见你外公的名字，被人用放大镜照着骂。”
“妈妈，你带我来，是要我抄底吗？”
“不。”奥米摇头，“带你来，是让你看一样东西——周期的脸。”
她指着空荡荡的大厅：“零七年，这里人挤人，空气里全是钱的味道。零八年，这里的人排队割肉。一五年，这里的人排队配资。现在，这里在打盹。豆豆，你算一算，这二十年，这个大厅里，有多少钱，是在人挤人的时候进来的，有多少钱，是在打盹的时候出去的？”
“人挤人进来，打盹出去？”
“对。每一轮周期，都是同一批人，在同一个大厅里，完成财富的转移：从手痒的人，转到手稳的人；从相信故事的人，转到相信报表的人；从打盹都睡不着的人，转到打盹睡得着的人。二千四百四十九点的本质，是全市场只剩下睡得着的人。睡得着的人，不给市场制造波动；市场没有了波动，就只剩一个东西——”
“时间。”
“对。剩下的，全是时间。时间会奖励看得懂它的人。”
那天中午，母子俩在营业部旁边的面馆吃了两碗面。老板娘认识奥米：“奥总，好久不见。你还敢来啊？现在谁还谈股票啊？”
奥米笑着问：“老板娘，你二零零七年买过股票吗？”
“买过呀！套到现在，不想提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手里还有吗？”
“有啊，没卖，懒得动。”
“你亏了百分之五十，”奥米说，“但你懒得动，就是你这辈子在股市里，做的最对的一件事。现在，我给你出个主意——从下个月起，每个月的工资，拿一千块，买个指数基金。跌得越狠，买得越多。三年之后，你回这个面馆，请我吃一顿面。”
老板娘笑得直不起腰：“好！奥总，你说话算话！”
二零二一年，面馆真的换了招牌，名字就叫“二四四九面馆”。当然，这是后话。
从面馆出来，豆豆忽然站住：“妈妈，我明白了。你带我来营业部，不是看周期，是看我。你看我在这座空大厅里，心不心跳。”
“你心跳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豆豆认真地说，“我只看见了一个算账的地方——这里的每个人，都在用自己的情绪，给别人定价。他们恐惧的时候，价格就便宜；他们贪婪的时候，价格就贵。而我，只需要坐在那里，等他们把价格送过来。”
奥米看着儿子，十七岁的脸，眼睛里是三十岁的沉静。
“豆豆，”她说，“你出师了。从今天起，你的交易，我一个字都不再过问。你的对手，你自己查；你的账，你自己记。妈妈只保留一项权利——”
“什么？”
“每年年底，你请我吃一顿饭。把这一年的账，讲给我听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那天傍晚的夕阳，把营业部的玻璃门，照得一片金黄。二十年，一个轮回。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女人，如今带着她的儿子，站回了同一个地方。
只是这一次，没有人被赶出去。
这一次，他们是走进去的。
那天从面馆出来，豆豆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二零一八年妈妈带他来这里，是因为市场跌到了底；二零二三年他自己来到这里，是因为市场，又跌到了底。五年，两次。同一个大厅，同一扇门，同一碗面。变的，是站在妈妈身边的人，从七岁的孩子，变成了，二十二岁的基金经理。不变的，是这座大厅的定律——人挤人进来，打盹出去。定律这个东西，比市场活得久。市场一百年会换好几茬，定律，一茬，都不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