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七夜。”奥米说,“二零零七年十一月,发生了一件全民的事。”
中国石油,回归A股。
“这只股票,号称亚洲最赚钱的公司。上市前一天,市场疯传——中石油,买了就养老。网上调查显示,超过六成的股民,计划申购,或者上市第一天买入。”
豆豆问:“你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奥米说,“上市前一晚,你问我:妈妈,全市场都在说一只股票的时候,这只股票会怎么样?”
“这是我的问题?”
“对。你八岁,问出这个问题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奥米笑了,“我说:你觉得呢?你说——全市场都想要的东西,一定很贵。便宜的东西,都是没人要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第二天,中石油开盘,四十八块六。”奥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最高四十八块六,然后一路下行。收盘四十三块九。全天换手率惊人。营业部里,有人当场嚎啕大哭——四十八块追进去的,一天亏了百分之十。”
豆豆小声问:“那些四十八块买的人,套了多久?”
“你算。”奥米说,“它现在的利润是多少?四十八块是什么估值?利润要长多少年,才配得上那个价?”
豆豆心算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:“十年……十年都配不上。”
“对。它的四十八块,十年之后,才被人重新记起。”奥米说,“那一课的名字,你八岁就学了,今天正式结业:最赚钱的公司,不等于最赚钱的股票。好公司,买贵了,一样是陷阱。”
这一夜,奥米讲了一个更长远的古。
“其实,中石油之前十二年,市场上已经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品种。”她说,“一九九五年,国债327事件。孙大爷——就是后来给你讲油毡纸的那位——他是亲历者。万国证券,最后八分钟,砸出七百万口空单,要把做多的逼死。后来怎么样?管金生坐牢,万国没了,国债期货,永久停牌。”
“孙大爷现在……”
“孙大爷已经不在了。”奥米轻声说,“他走的那年,把你叫去,给你看了他床底下的铁盒。油毡纸包着的交割单。他指着那张纸说:凡是吹到天上去的东西,都有人要你接最后一棒。九五年是国债,零七年是中石油。”
豆豆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妈妈,2010年,有没有吹到天上去的东西?”
奥米想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房地产。还有——”
她停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
因为有些话,说出来,就停不下来了。
窗外,2010年的四月,城市的灯火里,万家都在谈论房子。而奥米在白纸上画的第二根线——房价收入比的曲线,斜率比两融那根,还要陡。
豆豆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向窗外。远处,江对岸,一片新楼盘的塔吊在夜色里闪着红灯。
“妈妈,”他小声问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房子也要出事了?”
“还不能下结论。”奥米说,“但有一个数字,我很在意。二零一零年,北京一套普通房子的价格,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三十年的工资。这个比值,叫房价收入比。美国的长期均值是四倍,日本泡沫顶点是九倍,我们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某些城市,已经超过十五倍了。”
“那它会跌吗?”
“钟摆没有不回来的。”奥米轻声说,“问题是,从十五倍回到几倍,中间隔着多少年,和多少户人家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有些话,讲给孩子听,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夜晚。
而那个夜晚,要等到2016年之后。
那两年,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,都会用自己的方式,补上这一课——有人用工资,有人用首付,有人用一家工厂,有人用二十年。
奥米在两根曲线旁边,写下第三行小字:
三根线都向上。风,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吹。
风的名字,她当时没写。
五年后,这个名字才会出现在她账本的第一页——
杠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