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六年十二月,债券市场,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。
国海证券,一家中型券商,爆出“萝卜章”事件——员工伪造公章,代持债券违约,金额巨大。消息一出,债券市场风声鹤唳:代持的链条,到底有多长?多少机构,被拖在链条里?
资金,疯狂地逃离债市。十年期国债收益率,从二点六五,飙升到三点三七——债券的价格,跌得血流成河。
而在此之前,债市,是经历了四年大牛市的“信仰市”——城投债,永远刚兑;地产债,永远安全。“信仰”两个字,把收益率,压到了历史最低。
“债灾,”奥米在内部会上说,“是所有信仰市场的宿命。债券和股票不一样——股票跌,有人抄底;债券跌,人们是跑,因为债券的买家,要的是确定,不是便宜。一旦‘确定’的信仰破了,资金是夺路而逃的。这就是债灾比股灾更快的原因——股票是钱在市场里,债券是钱在市场外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我们持有大量债券。”
“我们的债券,是‘真的’。”奥米说,“国债,是真国债;好公司的债,是真现金流。信仰市崩溃的时候,假的死,真的活——而且,真的会被错杀。所以,我们的动作,只有一个:捡。十年期国债,收益率三点三——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用十年时间,锁定百分之三点三的年化,而且是铁地板。在资产荒的时代,这就是,黄金。”
二零一七年,债市企稳。那些三点三捡的国债,成了公司负债端,最便宜的压舱石。
豆豆复盘这一课,写的是:
“债灾教我‘信仰’的定价。信仰是资产里最贵的成分——城投债因为有‘政府信仰’,比同等级公司债,便宜一百个基点;这一百个基点,就是信仰的价格。一六年十二月,信仰的市场价,一夜归零。我学到的:给信仰定价,是这门课最深的手艺——信仰在的时候,赚信仰的钱;信仰走的时候,赚资产的钱。两个钱,不能同时赚,但都要会赚。”
妈妈批语:
好一个“信仰的价格”。补一句——人生里,也有“信仰市”:体制的信仰,学历的信仰,房价的信仰。信仰市的好处,是躺着赚;信仰市的风险,是崩塌时没有逃生门。所以,任何时候,都要问自己一句:我现在赚的钱里,多少是资产给的,多少是信仰给的?资产给的,睡得着;信仰给的,要留神。
债灾之后,豆豆给自己立了一条新规矩:凡买债券,必先写一页“信仰分析”——这笔债的利息里,几个点是资产给的,几个点是信仰给的。资产给的部分,睡得着;信仰给的部分,单独标注,涨了不贪,跌了能跑。这页“信仰分析”,他后来用了一辈子。有同行问他诀窍,他说:诀窍没有,纸有一页。所有的风险,都怕一页纸——写在纸上的风险,就睡在了明处;不写的,才藏在暗处咬人。
信仰分析那一页纸,豆豆用了十年。十年里,它帮他躲过了三次信用雷。他把这三次,钉在了账本的“信仰分析”栏目里,旁边写:三次都躲过了,不是因为聪明——是因为纸。纸这个东西,比人诚实。人会给自己讲故事,纸不会。所以这门课最贵的文具,不是计算器,是一页,肯写实话的纸。
债灾那一页,豆豆最后写:债市这个地方,离普通人很远,离系统的命很近。股票跌了,疼在账户里;债券崩了,疼在全社会的水管里。守债市的人,不能只盯收益率——得盯水管。水管这个词,后来被写进了养老金风控手册的第一页。第一次用它的风控经理,在手册上签名的日期,是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——债灾的最后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