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出局Ⅱ · 钟摆》 作者:缺口处种花

第七十一章 手术刀

📅 发布时间:2026-08-18 17:31 · 第 71 / 98 章 · 返回目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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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零一六年的春天,监管的手术刀,次第落下。

第一刀,砍向万能险。三月,保监会叫停前海人寿的万能险新业务;宝能的钱袋子,应声绷紧。第二刀,砍向配资的残余——伞形信托被清理。第三刀,最狠的一刀,砍向银行的同业和理财:表外业务,纳入监管。

而市场里,宝万之争,也迎来了终局。

八月,恒大宣布成为万科第三大股东;十一月,恒大将全部万科股份,转让给深圳地铁。白衣骑士,终于进场。宝能赚了几十亿,体面离场;万科迎来了深圳地铁,股权结构稳定下来。

豆豆在做这一年的复盘时,给宝万之争写了一句总评:

“战车都走了,田还是那块田。万科的房子照卖,我们的水泥照运。所有惊天动地的商战,都只是田里的天气。天气会过去,田,才是资产。”

奥米看完,在下面添了一句批注:

“天气会过去——但天气会改地形。记住这一仗真正的遗产:它让全市场第一次认真讨论了‘杠杆收购’四个字。而这四个字,三年后,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。”

批注的末尾,她写了一个年份。

二零一九年。

豆豆当时不懂,追问:“为什么是二零一九?”

“因为手术之后,是康复。”奥米说,“康复期的人,最容易得意忘形——病好了,旧习惯就回来了。二零一九年前后,是所有人觉得‘风险已经过去了’的时候。而那时,新的马甲,就该做好了。”

“马甲”这个比喻,豆豆记住了。后来他看到“雪球”“收益互换”“量化中性”这些新词轮番上场时,总会先翻开妈妈这一页,看看那件马甲,改没改过尺码。

“因为手术之后,是康复。”奥米说,“康复期的人,最容易得意忘形——病好了,旧习惯就回来了。二零一九年前后,是所有人觉得‘风险已经过去了’的时候。而那时,新的马甲,就该做好了。”

二零一九年。

豆豆当时不懂。三年后,当杠杆收购披上“科创板减持”和“雪球结构”的新马甲时,他翻回这一页,后背发凉。

而二零一六年的手术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效果:影子银行,被正式搬上了手术台。奥米在二零一三年立下的“穿透”条款,成了全行业的标准动作。

她在日记里写:“一件我们提前三年做的事,三年后成了所有人的规矩。领先半步是先驱,领先一步是先烈,领先三年——刚刚好。”

这四个字,奥米后来写进了敬亭的战略白皮书首页:“领先半步是先驱,领先一步是先烈,领先三年——刚刚好。”

战略部问为什么恰恰是三年。奥米说:三年了,世界才准备好听懂这句话。再早,是噪音;再晚,是常识。值钱的话,都卡在“刚刚好”的位置上。

散会前,奥米把这堂课的最后一段话,留在了白板上,很久没擦:

“债券市场,是信用的批发市场。股票跌了,疼的是散户;债券崩了,疼的是整个系统。所以记住一条铁律:你可以不懂债券,但你不能不懂信用。因为信用这个东西,平时是空气,缺的时候——是命。”

二零一六年十二月,债券市场,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。

国海证券,一家中型券商,爆出“萝卜章”事件——员工伪造公章,代持债券违约,金额巨大。消息一出,债券市场风声鹤唳:代持的链条,到底有多长?多少机构,被拖在链条里?

资金,疯狂地逃离债市。十年期国债收益率,从二点六五,飙升到三点三七——债券的价格,跌得血流成河。

而在此之前,债市,是经历了四年大牛市的“信仰市”——城投债,永远刚兑;地产债,永远安全。“信仰”两个字,把收益率,压到了历史最低。

“债灾,”奥米在内部会上说,“是所有信仰市场的宿命。债券和股票不一样——股票跌,有人抄底;债券跌,人们是跑,因为债券的买家,要的是确定,不是便宜。一旦‘确定’的信仰破了,资金是夺路而逃的。这就是债灾比股灾更快的原因——股票是钱在市场里,债券是钱在市场外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我们持有大量债券。”

“我们的债券,是‘真的’。”奥米说,“国债,是真国债;好公司的债,是真现金流。信仰市崩溃的时候,假的死,真的活——而且,真的会被错杀。所以,我们的动作,只有一个:捡。十年期国债,收益率三点三——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用十年时间,锁定百分之三点三的年化,而且是铁地板。在资产荒的时代,这就是,黄金。”

二零一七年,债市企稳。那些三点三捡的国债,成了公司负债端,最便宜的压舱石。

豆豆复盘这一课,写的是:

“债灾教我‘信仰’的定价。信仰是资产里最贵的成分——城投债因为有‘政府信仰’,比同等级公司债,便宜一百个基点;这一百个基点,就是信仰的价格。一六年十二月,信仰的市场价,一夜归零。我学到的:给信仰定价,是这门课最深的手艺——信仰在的时候,赚信仰的钱;信仰走的时候,赚资产的钱。两个钱,不能同时赚,但都要会赚。”

妈妈批语:

好一个“信仰的价格”。补一句——人生里,也有“信仰市”:体制的信仰,学历的信仰,房价的信仰。信仰市的好处,是躺着赚;信仰市的风险,是崩塌时没有逃生门。所以,任何时候,都要问自己一句:我现在赚的钱里,多少是资产给的,多少是信仰给的?资产给的,睡得着;信仰给的,要留神。

豆豆把这篇复盘抄了两份。一份进账本,另一份寄给《钱荒众生相》里那个清盘的小私募老板。老板回信:我把你这篇钉在了新办公室的墙上。我现在的基金只做一件事:每只债券都问一句——你靠什么还?答不上来的,收益再高也不碰。我下半辈子就靠这一句话吃饭。豆豆在给训练站的回信中写:案例库的意义不是存档,是回流。每个从案例里爬出来的人,都会成为新的案例——好的那种。

豆豆把这篇复盘,抄了两份。一份进自己的账本;另一份,寄给了那个在债灾里清盘的小私募老板——《钱荒众生相》里的七个人之一。那位老板后来回信,信里说:我把你这篇,钉在了新办公室的墙上。我现在的基金,只做一件事:每一只债券,我都问它——你靠什么还?答不上来的,再高的收益也不碰。我下半辈子,就靠这一句话吃饭了。

豆豆在给训练站的回信里写:案例库的意义,不是存档,是回流。每一个从案例里爬出来的人,都会成为新的案例——好的那种。

那天晚上,母子俩把“手艺账”的栏目,正式定成了家庭账本的第一栏。周阿姨为此多炒了一个菜,理由是:开新栏目,比过年重要。

饭桌上,豆豆宣布:从下个月起,他的零花钱的百分之十,归入手艺账——学一样新东西,花一样钱,记一样账。

奥米问:那你想先学什么?

豆豆想了想说:学修收音机。杂音课的机器,总要有人会修。

二零一六年,房价,画出了历史上最陡的一根大阳线。

年初的调控,压不住年中的暴涨:合肥、厦门、南京、苏州——四小龙,一年翻倍;上海,学区房,一天一个价;离婚,成了买房的前置手续——限购限贷,把限购的人,逼成了“技术性离婚”。

“妈妈,”豆豆问,“供给侧改革去产能去了杠杆,怎么房价,还涨疯了?”

“因为钱,没地方去。”奥米说,“楼市这根大阳线,是‘资产荒’画的。债市,一二年以后的牛市,走到了头;股市,一五年刚崩过,尸骨未寒;理财,收益四点五;实体经济,去产能,不敢投。全世界的钱,在中国,找不到去处。只有一个池子,又深又大——房子。钱,不是看好房子,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这根大阳线,不是基本面的阳线,是‘钱多人少’的阳线。”

“那房子的基本面呢?”

“基本面是分裂的。”奥米说,“一二线,人口流入,库存低——基本面是真的;三四线,库存天量,鬼城成片——基本面是假的。同一年里,两种房价——这种分裂,给后来所有的楼市政策,定了调:因城施策。一句话,就是承认:中国的楼市,从来不是一个市场,是三十个市场,戴着一顶帽子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地产订单,占比已经在降了。”

“继续降。”奥米说,“一六年的大阳线,是地产的回光返照——人口,在二零一六年,见顶了。劳动力,二零一二年见顶;小学生人数,二零一六年见顶。两个顶,画出了地产的,最终顶。一六年的这根阳线,是最后的晚餐。我们的订单占比,要在五年内,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。”

二零二一年,地产的终局到来。奥米的“降占比”,提前五年,完成。

豆豆复盘这一课,写的是:

“房价大阳线教我:最后的疯狂,和最初的疯狂,长得一模一样。区分它们的办法,只有一个——人口。什么东西,只要人还想要,它就值钱;人不要了,它就是钢筋水泥。日本九零年的房价,和纽约七五年的房价,都是这么死的——人,不来了。这门课,叫‘人口的账’。所有的资产,最后,都是人的账。”

妈妈批语:

好。人口的账——这是宏观经济里,最长的账。

你外婆留过一句话:世界上只有两种资产——一种随人走,一种等人来。房子,是等人来的;手艺,是随人走的。人口不来了,等人的资产,就变成了等死的资产。所以从明天起,咱们家记家庭账的时候,添一栏:随人走的资产占比。这一栏,低于五成,晚饭加菜检讨。

豆豆听完笑了。笑完他真在账本上添了那一栏。

第一周,他家随人走的资产占比,七成。周阿姨看了说:咱家手艺多——你妈会看账,我会看病,你会记账。房子才一套,还小。这门“手艺账”,往后就是咱家的传家宝。

“传家宝不是房子?”豆豆故意问。

“房子是传负担。”周阿姨把汤端上来,“手艺是传活法。负担越传越旧,活法越传越新。”

豆豆把这句也记上了。记完他想,这个家里的每一句话,好像最后都会变成账本里的一行字——这个家,是靠说话过日子的,也是靠记账过日子的。两样,一样都不能少。

第一周,他家随人走的资产占比,七成。周阿姨看了说:咱家手艺多——你妈会看账,我会看病,你会记账。房子才一套,还小。这门手艺账,往后就是咱家的传家宝。

“传家宝不是房子?”豆豆故意问。

“房子是传负担。”周阿姨把汤端上来,“手艺是传活法。负担越传越旧,活法越传越新。”第一周,他家随人走的资产占比,七成。周阿姨看了说:咱家手艺多——你妈会看账,我会看病,你会记账。房子才一套,还小。

全家的资产表,那一栏的名字,后来改成了三个字:手艺账。利率是十年,债务是三十年,人口,是一百年。看一百年的账的人,才能,做一百年的生意。你外婆留下一盘磁带,活了二十八年;妈妈留下的账本,希望能活一百年。人口允许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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