熔断叫停后的那个周末,奥米召集了一次特别的复盘会。
不是复盘公司——公司毫发无损。是复盘那七天。
“今天不谈我们的操作。”奥米开场,“我们的操作,零分——什么都没做,就是最好的操作。今天谈那七天里,市场上其他人的操作。每个人,说一个你观察到的、最让你印象深刻的细节。”
研究员说:我印象最深的是,百分之五熔断触发之后,股吧里一片欢腾——“国家队要进场了!熔断是给国家队让路!”结果复市之后,跌得更狠。人们宁愿相信童话,也不相信物理学。
交易员说: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自己的客户。有个客户,一月四日早上打电话给我,说要把融资额度加满——“跌这么多,正是抄底的时候!”我按规矩提醒了他杠杆风险。他骂我:你们公司就是太保守,错过了牛市。一月七日,他强平了。
杜衡说: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段子。熔断第一天,网上有个段子手说:“今天的工作,熔了。”第二天,段子变成了现实——有人真的因为盯盘,忘了接孩子。
奥米听完,总结了一段话,后来被印在了训练站的教案里:
“熔断这七天,教了全市场一堂公开课。课程的名字,叫‘排异反应’。一个制度,在它原生市场里是好的,移植过来,就可能要命。原因不在制度,在土壤。美国的熔断,是装在一个机构为主、衍生品丰富的市场里;我们的市场,散户占八成,恐慌一来就是踩踏。同一副刹车,装在卡丁车上是安全,装在载重卡车上,就是翻车加速器。”
“所以,”她环视全场,“我们学到的不是‘别学别人’。我们学到的是——抄作业之前,先回答三个问题:这个工具,原来长在什么样的市场里?我们的市场,和它差在哪几个参数?参数的差异,会不会让它南橘北枳?三个问题,有一个答不上来,就不抄。”
散会后,豆豆问:“妈妈,那三个问题,谁都能问。为什么制度还是会抄错?”
奥米想了想,说了实话:
“因为问三个问题,需要时间。而推出一个制度,有日程表。时间,永远输给日程表——这是所有组织病里,最古老的一种。”
那晚回家,豆豆在账本上写下熔断三课:第一课,制度的体温,要用手摸,不能用眼看;第二课,倒计时是最古老的恐惧——人最怕的不是黑暗,是看得见的黑暗;第三课,七天太短,短到来不及成为历史,只够成为学费。愿这七天的学费,下一个制度出世的时候,有人记得去花。后来证监会的研究部门,把这三课全文引在一份内部报告的扉页。报告的主题是“制度移植的适配性评估”,扉页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:一位十五岁的观察者。
那次复盘会,后来被整理成了一篇文章,发在训练站,标题是《熔断七天的观察笔记》。文章的结尾,豆豆写:制度的成败,从来不在条款里,在条款和人心的夹缝里。夹缝这个东西,写文件的时候看不见,出事故的时候,才会裂开。所以读任何制度,别读它写了什么,读它没写什么——没写的地方,就是它和人心的,夹缝。
那篇文章的最后,豆豆写:熔断已停,课,不停。每一个制度的坟头,都该立一块碑,碑上不刻“此处埋着某制度”,刻“此处埋着一个没回答的问题”。后来证监会的档案室里,真的多了一个文件夹,名字就叫:《没回答的问题》。第一个文件,是熔断。
那份档案,后来被豆豆,捐给了图书馆的特藏柜。柜子的标签上,他写:此档,不估价。因为它埋着的每一个问题,都救了人。而救人这种事,从来,没有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