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六年一月四日,周一,新年的第一个交易日。
下午一点多,沪深三百指数,跌百分之五——熔断,触发。暂停交易十五分钟。
交易室里,所有人都盯着大屏。杜衡下意识地看奥米。奥米靠在椅背上,说了两个字:“看戏。”
这两个字,她说得轻,但整个交易室都听见了。后来有人问她,那一刻为什么能那么稳。她答:不是稳,是准备过了。熔断还没生的时候,我们就把它的规则读了七遍——它的好处,它的坏处,它在哪里会咬人。一个你提前认识了七天的东西,登场的时候,就吓不倒你。吓不倒你的东西,才有资格,给你上课。
十五分钟后,复盘。卖盘像决堤一样涌出来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还有十五分钟,就到百分之七了。不出所料,八分钟后,百分之七。全天停止交易。
市场上炸了锅:“股指期货的锅!”“新工具是妖怪!”
而敬亭实业,安安静静地收盘,净值波动不到百分之一。套保单,稳稳地趴在账上。
豆豆的熔断观察日记,第一天,写了三页。
一月七日,周四,历史重演。上午就熔断了。全天交易不到十五分钟。市场从此有了一个新的计量单位:一“熔”,等于十五分钟。
那天晚上,熔断机制暂停——从生效到暂停,七天。一个制度,活了七天。
豆豆把那三页日记,整理成一篇小文章,发在训练站,标题是《我观察了两天熔断,得出的三个结论》:
“第一,熔断没有制造恐慌,它只是给恐慌,装了一个倒计时。平时下跌,人们的心态是‘再等等’;有了熔断,心态变成了‘再不走就跌停板都卖不出去了’。缓冲垫,变成了发令枪。
“第二,真正吓人的不是熔断,是‘预期’。如果所有人都相信百分之七一定会到,那么百分之五,就只是一次中场休息。制度的威力,不在条款,在人们怎么读它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这次的熔断,和九年前的权证,是同一门课。规则不复杂,复杂的是人心。读规则的时候,要连人心一起读。规则是写给市场的,市场的反应,是写给你的。”
文章发出去,三天,阅读量两百万。
最高赞的评论是:“十五岁的观察员,比制度的制定者,多看了一层。”
这篇观察日记,后来被证监会的一位研究员看到。他给训练站写来一封信,只有三行:
“你站的文章,我们全员传阅了。制度已停,教训已录。我们欠这个孩子一句谢谢——他替我们把下一课,提前备好了。”
豆豆收到这封信,想了很久,回了一封更短的:
“课不用谢。下一课,请慢一点上。”
奥米把这条评论,念给豆豆听。豆豆听完,摇摇头:“妈妈,这句话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制定者不是少看了一层。”豆豆说,“他们只是站在房间里看。我站在房间里,又站在门外看。站两个地方,才看得见门。”
那篇观察日记的最后,豆豆写了自己的“熔断三课”:
“第一课:制度的体温,要用手摸,不能用眼看。第二课:倒计时是最古老的恐惧,从古代的沙漏,到今天的熔断器——人最怕的不是黑暗,是看得见的黑暗。第三课,也是最重要的:七天,太短,短到来不及成为历史,只够成为学费。愿这七天的学费,下一个制度出世的时候,有人记得去花。”
后来证监会的研究部门,把这“三课”全文引在了一份内部报告的扉页。报告的主题,是“制度移植的适配性评估”——扉页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:一位十五岁的观察者。
散会后,豆豆把那篇观察日记,端端正正抄了两遍。一份进账本;另一份,他装进信封,寄往证监会投教部门,收信人写的是:制定制度的人。附言只有一句:“下一课,慢一点上。”邮资贴了八块。他后来想,这大概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支出——八块钱,寄给了一个能救很多人的地址。
熔断叫停后的那个周末,奥米召集了一次特别的复盘会。
不是复盘公司——公司毫发无损。是复盘那七天。
“今天不谈我们的操作。”奥米开场,“我们的操作,零分——什么都没做,就是最好的操作。今天谈那七天里,市场上其他人的操作。每个人,说一个你观察到的、最让你印象深刻的细节。”
研究员说:我印象最深的是,百分之五熔断触发之后,股吧里一片欢腾——“国家队要进场了!熔断是给国家队让路!”结果复市之后,跌得更狠。人们宁愿相信童话,也不相信物理学。
交易员说: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自己的客户。有个客户,一月四日早上打电话给我,说要把融资额度加满——“跌这么多,正是抄底的时候!”我按规矩提醒了他杠杆风险。他骂我:你们公司就是太保守,错过了牛市。一月七日,他强平了。
杜衡说: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段子。熔断第一天,网上有个段子手说:“今天的工作,熔了。”第二天,段子变成了现实——有人真的因为盯盘,忘了接孩子。
奥米听完,总结了一段话,后来被印在了训练站的教案里:
“熔断这七天,教了全市场一堂公开课。课程的名字,叫‘排异反应’。一个制度,在它原生市场里是好的,移植过来,就可能要命。原因不在制度,在土壤。美国的熔断,是装在一个机构为主、衍生品丰富的市场里;我们的市场,散户占八成,恐慌一来就是踩踏。同一副刹车,装在卡丁车上是安全,装在载重卡车上,就是翻车加速器。”
“所以,”她环视全场,“我们学到的不是‘别学别人’。我们学到的是——抄作业之前,先回答三个问题:这个工具,原来长在什么样的市场里?我们的市场,和它差在哪几个参数?参数的差异,会不会让它南橘北枳?三个问题,有一个答不上来,就不抄。”
散会后,豆豆问:“妈妈,那三个问题,谁都能问。为什么制度还是会抄错?”
奥米想了想,说了实话:
“因为问三个问题,需要时间。而推出一个制度,有日程表。时间,永远输给日程表——这是所有组织病里,最古老的一种。”
散会后,奥米让行政部把熔断七天的盘口数据、监管公告、市场评论,全部归档,建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名字,她定为:第七日。
“为什么叫第七日?”豆豆问。
“制度活了七天。”奥米说,“用七天的代价,买回一个教训——这个文件夹,就是那个教训的遗体。每年一月四日,打开看一遍。看它一天,比看一百份新规都管用。”
第二年一月四日,奥米真的重开了一次复盘会。她让每个人看完那七天的数据,只回答一个问题:如果再来一次,我们会在哪里?
投资部答:原地。风控部答:还是原地。只有销售部写了一句与众不同的话:我们会在客户打电话来的时候,先提醒他——别在倒计时里做决定。
奥米在那一页上,画了红线。
第二年一月四日,奥米真的把全公司的人,叫进会议室,重新看了一遍那七天的数据。没有人说话。看完,她只问了一句:如果再来一次,我们会在哪里?
散会后,每个部门都交了答卷。投资部写的是:原地。风控部写的是:还是原地。只有销售部写了一句与众不同的话:我们会在客户打电话来的时候,先提醒他——别在倒计时里做决定。
奥米在那一页上,画了红线。
“制度活了七天。”奥米说,“用七天的代价,买回一个教训——这个文件夹,就是那个教训的遗体。每年一月四日,打开看一遍。看它一天,比看一百份新规都管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