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六年,房价,画出了历史上最陡的一根大阳线。
年初的调控,压不住年中的暴涨:合肥、厦门、南京、苏州——四小龙,一年翻倍;上海,学区房,一天一个价;离婚,成了买房的前置手续——限购限贷,把限购的人,逼成了“技术性离婚”。
“妈妈,”豆豆问,“供给侧改革去产能去了杠杆,怎么房价,还涨疯了?”
“因为钱,没地方去。”奥米说,“楼市这根大阳线,是‘资产荒’画的。债市,一二年以后的牛市,走到了头;股市,一五年刚崩过,尸骨未寒;理财,收益四点五;实体经济,去产能,不敢投。全世界的钱,在中国,找不到去处。只有一个池子,又深又大——房子。钱,不是看好房子,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这根大阳线,不是基本面的阳线,是‘钱多人少’的阳线。”
“那房子的基本面呢?”
“基本面是分裂的。”奥米说,“一二线,人口流入,库存低——基本面是真的;三四线,库存天量,鬼城成片——基本面是假的。同一年里,两种房价——这种分裂,给后来所有的楼市政策,定了调:因城施策。一句话,就是承认:中国的楼市,从来不是一个市场,是三十个市场,戴着一顶帽子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地产订单,占比已经在降了。”
“继续降。”奥米说,“一六年的大阳线,是地产的回光返照——人口,在二零一六年,见顶了。劳动力,二零一二年见顶;小学生人数,二零一六年见顶。两个顶,画出了地产的,最终顶。一六年的这根阳线,是最后的晚餐。我们的订单占比,要在五年内,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。”
二零二一年,地产的终局到来。奥米的“降占比”,提前五年,完成。
豆豆复盘这一课,写的是:
“房价大阳线教我:最后的疯狂,和最初的疯狂,长得一模一样。区分它们的办法,只有一个——人口。什么东西,只要人还想要,它就值钱;人不要了,它就是钢筋水泥。日本九零年的房价,和纽约七五年的房价,都是这么死的——人,不来了。这门课,叫‘人口的账’。所有的资产,最后,都是人的账。”
妈妈批语:
好。人口的账——这是宏观经济里,最长的账。利率是十年,债务是三十年,人口,是一百年。看一百年的账的人,才能,做一百年的生意。你外婆留下一盘磁带,活了二十八年;妈妈留下的账本,希望能活一百年。人口允许的话。
那年年末,豆豆在账本里画了一张图:一条线,从上往下,标注着“人口”——二零一二年,劳动力见顶;二零一六年,小学生见顶。线的旁边,他写:这张图,妈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就画给我看了。我用了四年,才看懂。看懂的标志是——我把“人口的账”四个字,写在了账本的第一页。那张图后来被印进了夜读班的教材,教材的扉页写着:读懂这张图,需要十二年;读懂之后,可以用一百年。
那张人口图,奥米后来看到了。她在图上,添了一笔——二零四零年,预计老年人口,四亿。添完,她跟豆豆说:这张图,我画了一辈子。往后,归你续。豆豆问:续到哪天?奥米说:续到,这张图,不再有人需要看的那天。到那天,人口的账,就记完了——不是因为账平了,是因为,人,都过得好了。
那张图的电子版,豆豆存了三份,分别在北京、上海、青海的服务器上。他跟团队说:这张图,比我们的任何模型,都值钱。模型会旧,图不会——因为图上的数字,是人的生老病死。人的事,最慢,也最久。谁要是忘了这一点,就把图翻出来,看一眼。看一眼,手就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