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，豆豆打开收音机，想再听一遍裘守信的磁带。
磁带放到一半，杂音里，他听见了一段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——在那盘磁带的最后，长长的杂音之后，还有最后几十秒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说完了一切之后，老人多录的一句：
“豆豆，如果你听到了这里，说明你真的听完了杂音。好。最后一句话——”
“二零一六年一月，市场会试一把新的工具。新工具的第一课，都是疼的。别管那些喊疼的人，去看那些——喊疼喊得最凶的，是不是平时最怕疼的人。”
“他们疼，就对了。疼完这一课，他们会安静很久。安静的岁月里，去把该读的规则，都读了吧。”
“杂音到此为止。钟摆，归你了。”
豆豆听完，把磁带倒回去，又听了一遍。
然后他拿着收音机，跑去找妈妈。
跑过走廊的时候，他忽然放慢了脚步。他想起裘守信说过：杂音里，藏着真正的声音。刚才那段话夹在杂音最后，轻得像说漏嘴——但说漏嘴的话，往往是真话。他把磁带倒回去，把最后几十秒，反复听了五遍，直到能背下来。然后他才跑。
跑到书房门口，他刹住了脚，把呼吸喘匀，才敲门。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——带着重大消息见妈妈，先把自己的心率降下来。兴奋的时候递过去的情报，七分真三分慌；平静的时候递过去的，十分都是真。这一条，妈妈从没教过他，是“杂音课”教的：杂音和信号的分别，不在声音大小，在你自己的心跳快不快。
这一条，他在后来的每一个大日子前都用上了。二零一六年一月四日开盘前，他把手放在胸口数了数——心率正常。他知道，今天不管盘面怎么喊，他都看得清。看清，比看对，重要一万倍。
第二天复盘，券商营业部的经理给他打电话，声音都是哑的：豆豆，你昨天的三个预判，全中。你怎么做到的？
豆豆想了想，答：我没预判行情。我预判的是人。熔断这个东西，行情不知道，人知道——人看到倒计时，就会跑。倒计时这东西，写在基因里。跑步比赛，裁判喊“预备”，人就会前倾。熔断，就是那个“预备”。
他把这段对话，补在了观察日记的最后一页，标题是：《熔断真正的遗产》——不是七天，是所有人都上了一课：规则有体温，读它之前，先摸。
“妈妈，裘爷爷在磁带里说，二零一六年一月，市场会试一把新工具——”
奥米的脸色，微微变了。
她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份文件——那是证监会一个月前发布的征求意见稿：《熔断机制业务细则》。
“新工具，”她缓缓地说，“一月一号，生效。”
“熔断是什么？”
“股市的自动刹车。指数跌百分之五，暂停交易十五分钟；跌百分之七，全天停止交易。”奥米说，“本意，是给疯狂的市场，装一个缓冲垫。”
“听起来是好事？”
“听起来是。”奥米说，“但妈妈看了细则，看到了两个bug。第一，两个阈值之间，只差两个点——百分之五熔断之后，所有人都会知道，还有十五分钟，就到百分之七了。十五分钟，不是冷静期，是恐慌的倒计时。第二，磁吸效应——指数靠近熔断线的时候，卖盘会像被磁铁吸住一样，涌向阈值。别人的刹车，装在我们的车上，不一定灵。”
豆豆想了想，问：“那万一，它灵呢？”
“那它就灵。”奥米说，“我的规矩不变：新工具，先学，后用，不赌。熔断来了，我们第一件事，不是用它，是观察它——观察市场的每一个人，如何与它相处。工具是新的，人性是旧的。旧人性撞上工具，会发生什么——这才是熔断要教我们的课。”
那天晚上，母子俩把日历翻到二零一六年一月。
一月的第一个交易日，一月四日，周一。
奥米在日历那一页，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在旁边写：第一课。
豆豆那晚在自己的日历上，也画了一个圈。他在圈里写：看戏。写完觉得太冷，又补了两个字：带伞。一月的日历上，密密麻麻的批注，是十五岁的他，给自己上的最后一堂预习课。他在圈里写：看戏。写完觉得太冷，又补了两个字：带伞。一月的日历上，密密麻麻的批注，是十五岁的他，给自己上的最后一堂预习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