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五年十月，一个周六的晚上，奥米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她回到了二零一零年四月的那个挂牌前夜。儿子问她：期货是刀还是桥？她在梦里答：取决于走上去的人，带没带伞。
醒来之后，她坐在床边，很久没有动。
雪崩过去了。她赢了——公司毫发无损，上下游九家企业救活了，几百个家庭看了帖子系了安全带，训练站的案例库多了厚厚一摞交割单。
所有人都说，米姐这一仗，打得漂亮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有个地方，不对劲。
那个不对劲，周一的晨会上，她说了出来：
“这一仗，我们赢了。但我复盘了三个月，发现一个问题——我们赢得，太顺了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“雪崩之前，我们读秒读得准，仓位站得对，救人救得及时。看上去，每一步都对。但你们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我们错了呢？如果六月十二日不是顶，如果指数冲破了六千点，如果配资的平仓线撑到了九月——我们的空单，会亏掉多少？我们的低估值底仓，会跑输多少？我们‘救’的那九家企业，会不会根本不需要救，而我们的现金，踏空了最疯狂的一段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说这些，不是为了吓唬你们。”奥米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是要你们知道：风险管理最大的敌人，不是风险——是‘上一次对了’。上一次对了，人就会加倍；加倍了，就会把运气，当成能力。零五年我对过，零八年我对过，一五年我又对了——按这个规律，下一次，我一定会错。而且，会错在最大的那一次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把‘对’记录下来，把‘为什么对’写下来，然后——把它锁进抽屉。”奥米说，“每次重大决策之后，写复盘，锁抽屉。锁的意思，是不许它出来邀功。下一次做决策，只看当下的账，不看出自传的抽屉。人啊，一旦开始给上一次的成功立传，下一次的失败，就在路上了。人啊，一旦开始给上一次的成功立传，下一次的失败，就在路上了。
散会后，有个年轻的研究员私下问杜衡：米姐这是怎么了？打赢了还自己拆自己的台。杜衡答：你懂什么。真正的高手，赢完第一局，就研究自己第二局会怎么输。只有新手，赢完第一局，就开始想领奖的事。
那天的会议纪要，奥米亲笔改了最后一条。原文写的是“风险管理委员会今后每季度评估风险”，她划掉，改成：
风险管理委员会今后每季度评估的，不是风险——是我们自己。风险在外面，看得见；我们在里面，看不见。看不见的东西，才要命。打赢了还自己拆自己的台。杜衡答：你懂什么。真正的高手，赢完第一局，就研究自己第二局会怎么输。只有新手，赢完第一局，就开始想领奖的事。”
散会后，豆豆追到妈妈的办公室。
“妈妈，你今天早上说的那段话，”他认真地说，“比雪崩前所有的部署，都值钱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雪崩前，你防的是市场。”豆豆说，“今天早上，你防的是你自己。我翻遍了我的账本，你所有的课，都是教我怎么赢。今天这堂，是教你怎么不变成赢家。”
奥米看着儿子，忽然笑了。
“记下来。”她说，“这是你账本里，最值钱的一页。”
那晚，奥米在日记里写：
“今天给儿子上了一课：防自己。写完了才想起来——这一课，是裘守信用三封信和一辈子，教给我的。他说，钟摆不保护人，位置才保护人。我现在明白了下半句：位置再好，人要是飘了，位置就丢了。先站住，再站稳，先不飘，再谈赢。
那天之后，奥米的办公室多了一个上锁的抽屉。钥匙给了周阿姨保管——家里唯一不参与投资的人。每次重大决策的复盘，锁进去之前，她都要念一遍标题给周阿姨听。周阿姨听不懂，但她说：念出来，锁进去，这功劳就算入土了。入土的东西，不会出来害人。钥匙给了周阿姨保管——家里唯一不参与投资的人。每次重大决策的复盘，锁进去之前，她都要念一遍标题给周阿姨听。周阿姨听不懂，但她说：念出来，锁进去，这功劳就算入土了。入土的东西，不会出来害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