股灾的第二个月，豆豆做了一个决定：他要写一篇东西，记录这场雪崩。
不是记录涨跌——涨跌是最不重要的。他记录的是结构。
他用了一个月，采访了七个人：一个在六月高点配资满仓的工程师；一个在七月被强平的中产；一个券商两融部的风控经理；一个配资公司的业务员；一个私募的清盘合伙人；一个国家队某基金公司的交易员；还有一个，证金公司的基层员工。
文章写成那天，他给程述看。程述看完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豆豆，这篇文章，署你的名，发在我们报纸的公众号上。标题你来定。”
豆豆想了想，写下标题：《一个夏天的七个人》。
文章里没有一句评论，只有七个人的七段自述。最后一段，是风控经理的话：
“我每天都在平仓。我平掉的不是仓位，是一个个家庭的五年、十年。我晚上睡不着。我知道我不平，公司就完了；可我平了，他们就完了。二零一五年七月，我学会了金融最残酷的一课——系统风险，没有坏人。每个人都是对的，合起来，是灾难。”
文章的最后，豆豆写了一段自己的话，只有三行：
“雪崩里，没有一个坏人。只有杠杆。
杠杆没有善恶，杠杆只有数学。
而数学，不会同情任何人。”
这篇文章，一夜之间，阅读过了三百万。
评论区最高赞的一句话是：“十五岁的作者，比大多数专家，都懂二零一五年。”
而奥米，在那篇文章的末尾，看到了儿子写的一句话的草稿——被程述删掉了，但豆豆的本子上留着：
“妈妈用十五年教我避开这场雪崩。但雪崩真正过去，用了三年。三年后，雪道上站满了新的人。他们没经历过二零一五年，他们认为，自己不会成为雪花。”
奥米把那页草稿，从本子上轻轻撕下来，还给了儿子。
“这一页，不该删。”她说，“你把它留着。十年之后，你再拿出来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奥米望着窗外，“你写的不是过去。你写的是周期。周期这个东西，最大的特点是——每一次，都有新人，以为自己是例外。”
三天后，发出去的文章里，程述还是把那段加了回去，放在结尾。
文章最后的版本，是那三行，加上那一段。
很多年以后，这篇《一个夏天的七个人》，被一家出版社收进了一本名叫《崩盘启示录》的书里，放在第一章。编者在序言里写：“理解一场危机最好的方式，不是研究数据，是听七个人把那个夏天，重新讲一遍。”
文章火了的那个星期，有七封信寄到了报社，都是那七个被采访者的。
工程师写道：我把文章读了五遍。最后决定，把剩下那点本金取出来，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。店不大，但我睡得着。我闺女问，爸爸你为什么不当股民了。我说，爸爸改行了，爸爸现在做的是一百年后还在的生意——人总得拧螺丝。
那个摔存折的散户，成了训练站的正式学员。他第一年的作业，被评了优秀——题目是《我的十次“这次不一样”》。他后来给豆豆写信说：我写的时候才明白，我不是输给了市场，是输给了同一句话。那句话说一遍的时候我不信，说十遍的时候，我信了。
证金公司的基层员工，寄来了一张打印的纸——一张考勤表。他在附言里写：那一年我们一百多个人，住在公司，三个月没回家。这张表，是我从业十几年，唯一想留作纪念的东西。它证明那场仗，有人打过。
豆豆把七封信都回了。每一封的结尾，他都写了同一句话：
“你们的学费没有白交——它现在是别人的教材。这句话，我老师当年也对我说过。今天，轮到我说给你们听。”
写完第七封，他在账本上记：一篇文章，七个人，七十次转发，无数个人。这笔账，没法记进任何报表。但它存在——存在的方式，是那些人的店，开得比从前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