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崩止住了,但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
八月初的市场,像大病初愈的人,连站都站不稳。而真正的风暴,在八月中旬,从汇率市场刮了过来。
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一日,周二,晚间。
央行宣布:完善人民币中间价报价机制。次日,人民币中间价一次性贬值百分之一点九——二十年来,最大单日贬值。
全球市场,巨震。A股当天跌百分之一点六,之后一周,跌掉了百分之十一。
而更深的连锁反应,在随后的一个月里展开:资本外流加速,外汇储备一个月减少近千亿美元;市场开始恐慌——人民币,会不会持续大贬?
奥米在汇改当晚,把豆豆叫到地图前。还是那个连通器的演示,但这一次,杯子里的水位,是双向的。
“豆豆,二零一三年妈妈给你讲过热钱——升值预期下,钱往中国流。现在,反过来了。贬值预期下,钱会往外跑。钱往外跑,会怎么样?”
“资产跌?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三个层次。第一个层次,汇率是价格,贬值意味着人民币资产在外国人眼里变便宜了——理论上,应该吸引抄底资金。第二个层次,汇率也是预期,持续贬值的预期,会让持有人民币资产的人,先跑为敬——预期自我实现。第三个层次,也是最深的一层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汇率,是一个国家信用的股价。人民币跌了百分之二,全世界不会慌;但如果全世界相信人民币会跌百分之二十,全世界的钱都会跑。央行这次汇改,是一次性释放压力——短痛,换长治。它要告诉全世界:汇率的市场化,我敢做;但失控的贬值,我不允许。这中间的度,就是金融的艺术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我们家会受什么影响?”
“我们家三层防护。”奥米说,“第一层,敬亭的主业是内需——人再慌,房子照盖。贬值利好出口,我们是进口原料、内销产品,成本略涨,可控。第二层,资金池有对冲工具。第三层,也是最重要的,豆豆——汇率的底,是经济的底;经济的底,是千万家企业的报表。我们改变不了汇率,但我们的报表,是汇率的千万分之一。把自己的报表做好,就是为国家守汇率。”
九月底的一个晚上,豆豆在阳台上看星星,忽然喊:“妈妈,你来看!”
奥米走过去。儿子指着夜空:“你看那颗星,叫北极星。老师讲,它几乎不动,别的星星都绕着它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妈,我觉得,经济里也有北极星。”豆豆说,“汇率在动,杠杆在动,人心在动,全都在动。但是一定有一个东西,是不动的——就像北极星。经济里的北极星是什么?”
奥米看着星空,看了很久。
“是生产率。”她说,“所有人都在讨论的汇率、杠杆、泡沫,都是星星;真正的北极星,是一个国家的人,一小时能生产多少东西。星星会乱转,北极星不会。中国这三十年的北极星,是几亿农民工,变成了几亿产业工人。只要北极星不动,星星再乱,天,塌不下来。”
那年冬天,市场慢慢止血。
杠杆余额,从二点二七万亿的峰值,跌到了一万亿下方。
一万三千亿的杠杆,灰飞烟灭。
而市场在舔舐伤口的同时,一场更大的棋局,在资本的棋盘上,落下了第一颗子。
那颗子的名字,叫:万科。
豆豆那晚问:妈妈,雪崩刚完,为什么就有人敢开新的战车?
奥米答:因为雪崩清场了。战场上倒下的人,留下了带血的筹码,也留下了空旷的阵地。每一个时代的大战,都开在上一代的废墟上——这不是勇气的故事,是周期的故事。
豆豆那晚在自己的“商战”条目下,记了平生第一条关于战争的原则:战场上没有常胜的军队,只有常换的战场。今天你是宝能,明天你是万科,后天你是监管——角色轮流坐,田永远在那里。种田的人不研究战术,只研究节气。节气到了,收粮;节气不到,修犁。
那晚临睡前,豆豆在自己的“商战”条目下,记了平生第一条关于战争的原则:战场上没有常胜的军队,只有常换的战场。今天你是宝能,明天你是万科,后天你是监管——角色轮流坐,田永远在那里。种田的人不研究战术,只研究节气。节气到了,收粮;节气不到,修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