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五日，星期一。
收盘，跌百分之二。
六月十六日，星期二，跌百分之三点五。
六月十八日，星期四，跌百分之六点五，近千股跌停。
然后，雪崩开始了。
六月十九日，周五，又是一个暴跌。六月二十六日，周五，暴跌百分之七点四，两千股跌停。市场上到处流传着“国家队入市”的谣言——每一个谣言的次日，都是更深的下跌。
真正的死亡螺旋，是这样运转的：
中小创的股票先跌——配资盘集中在那里。一比八的杠杆，跌百分之十，强平。强平的卖单砸出来，股价再跌百分之五——一比五的两融，强平。两融的卖单砸出来，股价再跌——私募的清盘线到了，被动减仓。私募的卖单砸出来——大股东质押的平仓线，报警了。
四层杠杆，像四层多米诺，一层压一层，每一层的倒塌，都在给下一层加压。
而救市，是七月初才姗姗来迟的。
七月三日，周五，证监会宣布严查恶意做空。七月四日，周六，二十一家券商宣布出资护盘。七月五日，央行宣布给证金公司提供无限流动性。七月六日，周一——大盘高开低走，收盘跌百分之一点三。
最魔幻的，是七月的第二周。
千股涨停，千股跌停，千股停牌——三千多只股票，一半以上申请停牌。交易所的系统，第一次因为停牌太多，需要紧急讨论“停牌公司的复牌问题”。市场的日常语言，变成了魔幻现实主义：“今天我的股票涨停了，但是卖不出去，因为它停牌了。”
而杠杆的雪球，越滚越大。
七月八日，星期三。
那一天，全市场四层杠杆，同时报警。两融强平盘、配资强平盘、私募清盘线、大股东质押平仓线——全天的成交里，不知道有多少是“被迫的卖出”。
那一天晚上，奥米把豆豆从学校接了回来。
“妈妈，学校停课了。”豆豆的脸色发白，“同学都在哭。他说他爸爸的厂子，抵押的房子，全没了。”
奥米把儿子拉进书房，打开电脑。
“豆豆，妈妈今天给你上这一课。不躲，不瞒。你看这张表——全市场两融余额，六月十二号，二点二七万亿；今天，七月八号，剩下一点四万亿。八千七百亿的杠杆，在二十三天里，被强平，被蒸发，被消灭。这是什么概念？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全年的GDP，在二十三天里，灰飞烟灭。”
“为什么会这样？”
“因为全市场，都在一个放大的循环里。”奥米说，“涨的时候，杠杆推动涨，越涨杠杆越多；跌的时候，强平推动跌，越跌强平越多。市场没有了对手盘——所有人都是多头，所有人都加着杠杆。这样的市场，没有减震器，只有加速器。”
“那国家救市，为什么救不住？”
“救得慢。”奥米说，“国家队买的是权重股，拉指数；但杠杆的伤口，在中小创，在配资盘。指数的创可贴，贴不到化脓的伤口上。还有一层——救市的信号，反而成了‘风险很大’的证据。市场听到救市的枪声，不是冲锋，是逃命。”
豆豆沉默了很久，问：“妈妈，我们家呢？”
“我们家，零杠杆。”奥米说，“底仓是低估值，套保有空单。这二十三天，我们的净值回撤了百分之十二——然后，套保的单子开始赚钱。到今天，我们家不但没亏，还跑赢了这个市场百分之九十五的人。”
“因为雪崩的时候，你没站在雪道上。”
“对。”奥米看着儿子，“豆豆，记住这个夏天。你十五岁了。这个夏天教会你的，比过去五年都多。杠杆这个东西，全市场都在教你用它赚钱——妈妈教你的是它的另一面：杠杆的数学，是不对称的。涨百分之五十，跌百分之三十三，就回到原点。可你的对手——那些一比五、一比十的人，跌百分之十五，就死了。不对称的数学，决定了杠杆的人生：活得短，死得快。”
那天深夜，豆豆在日记里，用最大的字，写了一段话：
“二零一五年七月八日。我十五岁。今天，我懂得了妈妈为什么总说‘先学不死’。
雪崩的时候，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。雪崩的时候，每一片雪花，都只是跟在另一片雪花后面。
我不做雪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