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一日,儿童节。
豆豆十五岁了。生日蛋糕上,他许的愿,谁也没告诉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他希望那个他画在纸上的日期,是错的。
但数据不会迁就生日愿望。六月的第一周,三个读数,同时亮了红灯。
第一个读数,两融余额:二点零三万亿,环比增速百分之八——而指数的周涨幅,百分之二。杠杆的增速,是指数的四倍。
第二个读数,来自豆豆的同桌。他爸的配资盘,一比五,全仓一只中小创股票。那只股票五月的最后一周,换手率超过了百分之百——每一张筹码,五天之内倒了一遍手。豆豆查了查那只股票的基本面:年利润三千万,市值四百亿。
“市梦率。”他在账本上写,“梦想定价的公司,不需要利润,只需要下一个做梦的人。”
第三个读数,最隐蔽,也最致命:HOMS系统的端口数。程述托人查到的数据,场外配资的实际规模,可能已经超过了场内的两融——而且没人监管,没人看得见它的平仓线在哪里。
“看不见的杠杆,才是最危险的杠杆。”奥米在内部会上说,“场内两融,平仓线是明牌——跌百分之十五,大家都能算出来。场外配资的平仓线,是暗牌——一比八的杠杆,跌百分之十就爆了。暗牌的可怕在于:当它爆的时候,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,就已经被它的卖单砸中了。”
六月十二日,星期五。
上证指数,收盘五千一百七十八点。
收盘后,奥米把团队叫进会议室,做了雪崩前的最后一次部署。
“从下周起,进入战时状态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布置一次普通的出差,“第一,所有持仓,重新过一遍压力测试——假设明天跌百分之二十,谁的账户会先出问题?列名单,排顺序。第二,套保空单,不许动。无论指数涨到哪,空单不许平——它们是这个公司几百个家庭的安全带。第三,从今天起,谁在市场上听见了任何‘国家队进场’‘大人物护盘’的消息,一律当谣言处理。雪崩的时候,最不值钱的就是消息,最值钱的是现金和纪律。”
散会后,豆豆帮妈妈收拾会议室。
“妈妈。”他忽然问,“你害怕吗?”
奥米想了想,给了儿子一个诚实的答案:
“怕。但不是怕亏钱——我们亏得起。我怕的是另一件事:这一场雪崩之后,会有多少人,这辈子都不敢再进市场了。他们被烫走的,不只是本金,是信念。市场最怕的,不是下跌,是失去一代人。”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做给他们看。”奥米说,“做给所有人看——市场里有不赌的人,有加杠杆也能活下来的人,有把‘不出局’三个字活给你看的人。一个人改变不了雪崩,但一个样本,可以。”
那个周末,豆豆把自己的指数基金账户,截了图,发在了训练站的学员区。
配文只有一句话:“我的仓位,零杠杆,满仓指数基金。接下来你们会看见,什么叫活得久。”
三天之内,这条帖子下面,跟了四百多条同样的截图。
那四百多个截图里,有一个是红姐的。她不会买基金,是豆豆代操作的,每月两百块,雷打不动。她留言:姐不懂什么杠杆,姐就信一条——闺女说系安全带,姐就系。
雪崩过后,红姐的那笔小钱是馆子里唯一没缩水的资产。她逢人便说:我的安全带,是一个孩子给我系的。
雪崩来临之前,有几百个家庭,悄悄系上了安全带。
名单里还有一个人,是陈师傅的孙子——那个在营业部看大门的年轻人。他把爷爷的退休金,按帖子的配方配好了比例,打印出来,压在传达室的玻璃板底下。老爷子不识字,但每天擦玻璃的时候,都要看一眼。
他说:看不懂,但知道放在哪儿了。知道放在哪儿,就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