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讲古第四夜。”奥米说,“二零零五年秋天,市场上有一种没人要的东西,叫封闭式基金。”
“封着的基金?”
“对。基金也分开放和封闭。开放式基金,你随时能赎回;封闭式基金,发行的时候约定一个封闭期,十五年到二十年,期间你不能赎回,只能像卖股票一样,卖给别人。”奥米说,“问题来了——基金手里捧着一块钱的股票,你想把份额卖出去,市场只肯出七毛钱。市价,比净值便宜三成。”
豆豆瞪眼:“七毛钱买一块钱的货?为什么没人抢?”
“因为有个时间锁。”奥米说,“封闭期太长,远到没人愿意等。市场给这个‘等待’,打了七折。你看,等待也有价格。这世上所有的折扣,都是有人嫌麻烦、嫌远、嫌慢——而你,正好不急。”
“你买了?”
“买了。”奥米说,“三成仓位。你问我为什么不满仓——记住,再好的机会,也要留余地。余地不是浪费,是呼吸。”
她顿了顿,说了这一课最重要的一段话:
“封基这个折价,给了我两个保险。第一,市场再跌三成,我手里的资产还是一块钱的货,最坏情况拿回七毛,不伤本金。第二,牛市来了,折价收窄——七毛涨回九毛,不管市场涨不涨,这二成的钱我稳拿。这笔账,你外婆当年教过:折价是市场的懒惰税。市场懒得等,就给肯等的人,打折。”
债市扫黑的最后,进去了一批人。有银行的处长,有券商的老总,还有一个三十出头、号称“债市之王”的明星交易员。
程述去采访他的庭审。回来后,他对豆豆说了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:那个交易员在被告席上,全程都很平静。只有最后陈述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我每一单,都签了字的。桌上的合同,每一页都合规。我以为,合规就是安全。”
程述说,听到这句话,他忽然理解了奥米常说的那句话:制度是玻璃,不是墙。玻璃挡不住人伸手——它只让伸手的动作,被看见。
豆豆在账本上写:折价,是耐心的工资。
写完问:“后来呢?封基赚了吗?”
“二零零六年,牛市启动,封基的折价,从三成,收窄到两成、一成。”奥米说,“二零零七年,大部分封基的折价只剩百分之五。我在折价一成的时候,就分批退出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等封转开?折价不是会归零吗?”
“因为二零零七年的价格里,已经装了泡沫。”奥米说,“折价收窄的钱,赚够了;泡沫的钱,留给别人。豆豆,记住一句话:所有的等待,都要设一个出口。等,是为了在出口收钱——不是干等到天荒地老。”
豆豆想了想:“这个是不是就是费爷爷说的,止盈是杀青?”
奥米愣了一下,笑了:“对。茶叶要杀青,等待也要杀青。”
她把这一夜的古,落在2010年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市面上又有一种‘折价’的东西了。银行卖的结构化产品,说的也是‘折价建仓’‘安全垫’。豆豆,你记住,2005年的封基,折价是市场白给的——没人强迫你买,清清楚楚摆在柜台里。2010年的‘折价’,是推销塞到你手里的。自己长出来的便宜,和喂到你嘴边的便宜——一个是机会,一个是鱼钩。”
豆豆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:“自己长出来的便宜,才敢捡。
豆豆把这句话端端正正抄好,忽然想起什么:“妈妈,2005年你买封基的时候,市场上是不是也有聪明人?”
“有。”奥米说,“那时候有三家私募,看穿了我的持仓,以为我要炒封基,抢在我前头扎了进去。他们买了两千万,满以为跟着大鱼能喝口汤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们拿不住。”奥米说,“封基的折价,收窄得很慢,整整磨了八个月。他们第四个月就跑了,骂骂咧咧,说封基是死水。他们走后第二个月,折价开始收窄。”
“为什么他们拿不住?”
“因为他们买的是‘跟着大鱼’,不是折价本身。”奥米说,“这就是妈妈讲的‘等待要设出口’的另一面——你的等待,得有一个不需要别人配合的理由。折价是你的,和市场情绪无关;情绪一波动,靠情绪撑着的人就散了。靠别人撑着才拿得住的仓位,都是借来的仓位。借来的仓位,最怕阴天。”
豆豆想了想,郑重地在账本上写:
等待,也要是自己的。
写完,他数了数自己的教育金账户——从九岁起,压岁钱和奖学金,每月雷打不动地买指数基金,已经攒了三年了。
那笔钱,还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了。”
窗外,2010年四月的夜风,吹动窗帘。奥米在心里,把两融余额的曲线,又描深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