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零零五年八月,”奥米说,“股改的配套产品,第一个衍生品,登场了。”
“什么叫衍生品?”
“打个比方。你买过电影票吗?”
“买过。”
“衍生品,就是电影票本身。一张票,对应一场电影。电影票值钱不值钱,取决于那场电影好不好看。”奥米在纸上画了一张票,“第一个登场的,叫宝钢权证。它是股改的补偿品——流通股股东白送的。”
“白送的?那不是好事?”
“上市第一天,”奥米说,“宝钢权证暴涨百分之八十三。全市场疯了。营业厅里,大爷大妈挤在屏幕前,眼睛通红——这是什么?怎么比股票涨得快十倍?”
豆豆好奇:“你也买了吗?白送的。”
“白送的我领了。”奥米点头,“但市场上后来交易的价格,才是问题。”
她拿出一张纸,画出三层:“你听好。权证有三个数:行权价,行权日,还有最关键的——溢价率。宝钢的正股四块二,行权价四块五,行权日在第二年八月。也就是说,这一纸权利,让你有权用四块五去买四块二的股票。今天它卖多少钱?两块八。内在价值是多少?零。因为没人会拿四块五,去买市场上四块二的东西。”
“两块八全是泡沫?”
“全是泡沫。溢价率百分之一百多。”奥米说,“它赌的不是价值——是‘还会有人更贵地接走’。豆豆,这叫什么你知道吗?”
“击鼓传花。”
“对。但比击鼓传花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倒计时。”奥米敲了敲桌子,“权证有行权日。到期那天,溢价归零,白纸一张。它不但赌方向,还赌时间。看对方向、赶不上时间,照样清零。”
豆豆咂舌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奥米说,“宝钢权证,从两块八,跌到八分钱。无数追涨的散户,血本无归。有个营业部的大爷,把养老钱全押进去,权证实物打印出来,裱在墙上,教育来开户的年轻人。”
“妈妈,那你领的白送的呢?”
“行权日前,卖掉了。”奥米说,“白送的礼物,拆开看看,值钱就留,不值钱就扔——但千万记住,别自己往里面贴钱。”
她在本子上写下这一课的题目:
《烟花的经济学》。
“烟花和股票的区别:股票是养孩子,权证是租烟花。孩子养大是你的,烟花放完,只剩一地纸。”
豆豆把这句话抄在自己的本子上——他如今有自己的笔记本了,封面上是他自己写的两个字:账本。
抄完,他忽然抬头:“妈妈,2010年,有没有新的烟花?”
奥米沉默了两秒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叫结构化产品。外壳是理财,芯子,还是那根引信。”
窗外,夜更深了。讲古的第三夜,结束了。但两个人都没有睡着。
豆豆在床上翻来覆去,最后爬起来,在自己的账本第一页,写下一行字:
“凡是说不明白钱从哪来的高收益,都是烟花。”
写完,他才睡踏实。
而隔壁书房,奥米的灯还亮着。她在一张白纸上,画下2010年的第一根线——两融余额的曲线。
曲线的斜率,正在变陡。
奥米盯着那条线,想起白天的事。
下午,银行的客户经理给她打电话,声音热情得反常:“奥总,我们行新出了一款结构化产品,挂钩指数,有十五个点的预期收益,还有安全垫——您这边有闲置资金的话,我给您留点额度?”
“安全垫多少?”
“百分之十呢!指数跌百分之十以内,您本金不受损。”
奥米笑了:“那百分之十以外呢?”
电话那头卡了一下:“那个……极端情况嘛,概率很低的。”
“2005年,有一种东西叫权证,内在价值为零,溢价率百分之一百多,也说是‘极端情况’。”她说,“帮我谢谢你们的创新。额度,留给喜欢烟花的人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白纸上写下这半个月的第三根线。
曲线的斜率,正在变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