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着讲。”奥米收回明信片,“二零零五年六月,股改刚开始试点,市场没有涨,反而跌。上证指数,跌到了九百九十八点。”
豆豆叫出声:“一千点?!”
“对。九百九十八点。”奥米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算一下,那是什么概念。十二年前,你外公的公司被围猎,整个市场一片惨绿。如今整个市场跌回一千点——等于十几年,股市原地踏步,所有在里面的人,全部套牢。”
“那时候营业部是什么样子?”
“营业部?”奥米笑了,笑得有点冷,“营业部门口,罗锅的老股民在卖报纸。标题一个比一个惨——千亿市值蒸发、基金赎回潮、远离毒品远离股市。有个大妈拉着我的手问:闺女,你给句实话,中国股市还有救吗?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问她:阿姨,你手里的股票,打算什么时候卖?她说,解套就卖!亏死我了,回本就谢天谢地。我说,那市场就没到底。什么时候你不想卖了,没人谈解套了,市场里剩下的全是打定主意不走的——那才叫底。”
豆豆皱眉:“底不是价格吗?”
“底从来不是价格。底是人心。”奥米说,“一千点为什么可怕?因为一千点的时候,全市场只有卖出理由,没有买入理由。人人都想跑,没有接盘的人,价格就得一路往下跌,跌出更恐慌的人。一千点为什么宝贵?因为所有想卖的人,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。剩下的筹码,沉在湖底。湖底的东西,最不值钱——也最值钱。”
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,推给豆豆:
九百九十八点,买入理由:全世界都不想要的时候,好东西也卖一块钱。
豆豆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:“妈妈,你买了吗?”
“买了。”奥米说,“但我买之前,先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把你外婆的磁带又听了一遍——行情总在绝望中诞生,在犹豫中上涨,在欢乐中死亡。第二,我去算了敬亭的账——它的利润是真的,现金流是真的,股价砍到脚踝是假摔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三,我给自己定了死规矩:只用本金,不用杠杆;只买名单上的公司,名单之外的跌停,白送都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地板下面,还有地下室。”奥米说,“接飞刀这门手艺,死人比活人教得好。飞刀掉下来,伸手去接的人分两种——一种是不知道刀有多快的,一种是算好了刀多重、伸手稳准的。妈妈不想当第一种。”
豆豆若有所思:“所以一千点的真正教训,不是‘跌多了会涨’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”孩子一字一字地说,“先问湖底有什么,再问能不能接。湖底是好东西,跌了叫打折;湖底是烂东西,跌了叫价值回归。分不清这两样的人,抄底抄在半山腰。
奥米看着儿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那年在营业部,我还给你讲过罗大爷的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罗大爷说——他这辈子亏的钱,都是听消息亏的;赚的钱,都是自己看懂了赚的。”奥米顿了顿,“九百九十八点那年,营业部里所有的消息都是坏消息。听懂了吗?消息这个东西,是市场的体温。体温最烫的时候,是发高烧;体温最凉的时候,是快咽气。可无论高烧还是咽气,都有人给你递‘内部消息’。体温会骗人,病历不会——病历,就是报表。”
豆豆在账本上补了一行:
看体温,翻病历。体温会骗人,病历不会。”
奥米笑了。笑完,心里又是一沉。
因为2010年的四月,她又闻到了湖底的味道。两融余额在涨,散户在进场,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来接好东西的。
而明信片上那句话,此刻正躺在抽屉里:
钟摆开始摆了。你看见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