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零零五年五月，”奥米说，“你七岁，上小学二年级。那天傍晚，我收到一封挂号信。”
信是从本市寄出的，信封上没有落款。里面只有一页纸——一份公告的复印件：《关于股权分置改革试点工作的通知》。
而在公告的空白处，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。那行字，奥米到今天都背得出来：
“封了十五年的门，要开了。你守得住吗？”
豆豆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奥米铺开一张纸，画了两个格子：“你看，中国股市生下来的那天起，就有一个先天的毛病。同样是一家公司的股票，分两种——流通股，可以在市场上买卖；非流通股，主要是国有股和法人股，捂着，不许卖。”
“为什么不准卖？”
“怕。怕一卖，市场接不住，股价崩盘。所以就把它们锁起来，一锁十五年。”她在两个格子之间画了一座桥，“可是锁着的股权，占了整个市场的大头。大股东的公司做得好不好，跟他的股票涨跌没关系——反正他的股也卖不了。这就出问题了：上市公司和大股东，不关心股价，散户在里面孤军奋战。”
“那改革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改革，就是把桥搭起来。非流通股要变成流通股，可以卖了。但是作为补偿，非流通股股东必须给流通股股东送‘对价’——送股，或者送钱。这就叫股权分置改革，后来所有人叫它两个字——股改。”
豆豆眼睛一转：“那坏人为什么说这是战书？”
“因为门一开，事情就变了。”奥米的眼神冷下来，“当年围猎你外公的那批人，手里握着大量的非流通筹码——那是九八年你外婆留下的烂账里，辗转流出去的股份。锁了七年，马上就要上市卖。七年的利息，七年的怨气，会在解封那天，全部砸出来。”
“砸出来会怎样？”
“砸出来，就是天量的卖盘。股价会被压到地板底下。市场管这个叫‘大小非解禁’——小非，小股东的非流通股，锁一年；大非，大股东的，锁三年。从那天起，全市场每一个懂行的人，都开始算一笔账：未来三年，每一批解禁的股票有多少、成本多少、在谁手里。”
豆豆倒吸一口气：“算出来有什么用？”
“算出来，”奥米摸了摸儿子的头，“就知道哪天下雨，哪天打雷。你外婆说过一句话：盘面是假的，筹码是真的。解禁，就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场雨。”
讲到这里，奥米停住了。
豆豆等了一会儿：“然后呢？谁写的信？”
“妈妈查了三个月。”奥米说，“查到了。寄信的人叫裘守信——裘家的远房堂亲，九八年的事，他在国外，出主意，没沾手，谁也拿他没办法。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‘不沾手’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
奥米沉默了几秒。
“2005年他人在国外。但这封信——”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明信片，放在地板上，和茶几上她翻出来的旧信封并排，“这张明信片，是三天前寄的。”
豆豆盯着两张纸上的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忽然，他指着 postcards：“妈，笔迹一样。”
“对。”奥米说，“一样。所以妈妈才要给你讲古。因为讲古的这五年里，这个人一直在场。而接下来的这几年——”
她看着儿子，一字一字地说：
“他要回来了。”
豆豆看着妈妈。灯光下，他第一次发现，妈妈的鬓角有一根白头发。他伸手想指出来，又缩了回去。
“他为什么要写信？”孩子问，“直接干坏事不行吗？”
“因为真正的猎手，从不直接开枪。”奥米说，“开枪之前，他先递地图。等你照着地图走进林子，枪才响。”
“那我们不看地图不就行了？”
“不行。”奥米摇头，“地图有可能是假的，也有可能是真的。真假要看过才知道——这就是他要的。他不怕我们看，怕的是我们不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