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周五,晚间。
央行宣布:降息。一年期存款利率,下调零点二五个百分点;贷款利率,同步下调。
消息发出来的那一刻,杜衡正在公司加班。他后来形容,手机推送弹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的茶杯“差点掉了”。
周一开盘,上证指数大涨百分之一点八五。然后,一周百分之八点七,一举收复两年半来所有的失地,站上两千六百点。券商股集体涨停,中信证券、海通证券,天天涨停,涨得老股民怀疑人生。
交易室里,所有人的脸都涨红了。只有奥米,盯着屏幕,缓缓说了两个字:
“来了。”
“什么来了?”杜衡问。
“点火。”奥米说,“三年前讲古的时候,裘守信的信里写过——柴已干,就差点火。降息,就是那根火柴。”
她调出两融余额的曲线,从两千五百亿,一路画到今天的八千亿。
“你们看这条线。斜率,正在变陡。钱正在通过杠杆,悄悄进场。这不是散户的钱——散户在地板里只会割肉。这是杠杆的钱,是专业的、借来的、要付利息的钱。借钱进场的人,不怕跌,怕不涨。所以他们的行为只有一个方向——做多,而且等不起。”
“那我们跟吗?”
“我们等风。”奥米说,“杠杆是柴,不是火。柴堆得再高,没有火种,也只是柴。火种是什么?是政策的转向。定向降准,你们只看见小微企业;我告诉你们,它的潜台词是——货币政策的钟摆,已经开始往回摆了。现在,钟摆摆到了明处。降息落地——就是点火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三件事。”奥米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低估值的仓位,坐稳,别动——这是雪崩时的救生圈。第二,拿小仓位,跟着情绪做——纪律是,跌破二十日线,立即清。第三,从现在开始,每个月,核算一遍总资产的杠杆含量。我们不用杠杆,但我们的对手在用杠杆。对手的杠杆,就是我们的风向标:两融余额增速一旦超过指数涨幅——雪崩倒计时,就开始读秒了。”
豆豆那晚在自己的账本上,写下一段话,后来被广为引用:
“大家都在算还能涨多少。我算的是:如果跌下来,多少人会被平掉。他们算出的是利润,我算出的是尸体的数量。牛市里,算出利润的人很聪明;算出尸体的人,才能活下来。”
写完,他把钟摆图上的摆锤,第一次画到了虚线以外。
然后,他在图的背面,写了一个日期。
二零一五年六月。
他还不知道,这个日期将准确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散会后,豆豆问:“妈妈,点火那天,你为什么就知道是‘来了’?降息也可能是假火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奥米说,“假火点的是题材股,真火点的是券商。“问得好。”奥米说,“假火点的是题材股,真火点的是券商。区别在第二天——真火的第二天,卖水的还在涨;假火的第二天,讲故事的已经开始互砍了。那天涨停的,全是券商——券商是卖水的。淘金热里,卖水的先动,说明真的有人信有金子。这个信号,我讲古那年就教过你了,只是你当时管水池,还没管过柴堆。”
豆豆在账本上补了一行:卖水的先动,是真火。题材先动,是假火。假火取暖,真火燎原——两种火,两种站位。
那晚回家,他又在账本上添了一笔。他记下了自己那天做的事——什么都没做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,就是站在原地,看着柴堆被点燃。”他写道,“以前我以为,动手的人才算参与了历史。今天我知道了,不动手,也是一种参与——而且常常更贵。动手的人交的是手续费,不动手的人交的是耐心。手续费有价,耐心无价。可市场上,人人都抢着交手续费,没人肯交耐心。”
周阿姨看完这笔账,难得地没有盛汤,只是摸了摸他的头:“孩子,你这句比汤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