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息之后，市场像换了一个人。
十二月的最后一周，上证指数大涨百分之八点五，站上三千点。然后一发不可收拾——二零一五年一月，冲上三千三百点；三月，突破三千四百点——这个位置，套牢了二零零九年以来所有的筹码，一旦突破，上方再无压力；四月，冲破四千点；五月，冲上四千六。
全市场，沸腾。
人民日报发声：四千点，才是A股牛市的开端。营业部排队开户的队伍，绕过了两条街。大学生用学费炒股，大妈用拆迁款炒股，连寺庙的香火钱，都听说被拿去配了资。
两融余额，二月底一点一万亿，三月底一点四万亿，四月，一点七万亿。
而配资——场外配资，HOMS系统之外的地下配资，杠杆已经加到了一比十。
敬亭实业总部的晨会，气氛一年比一年紧绷。
四月的一天，杜衡拿着数据，手在抖：“米总，读数破了。两融余额增速，连续四周，超过指数涨幅。”
会议室里，所有人都看向奥米。
奥米闭上眼睛，数了十秒。
“清掉所有情绪仓。”她说，“低估值的底仓，一股不动。套保的空单，加到最大额度。”
“米总，现在可是牛市！这时候套保，等于看空——万一继续涨呢？”
“套保不是看空，是买保险。”奥米说，“我给你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。现在市场，杠杆余额两万亿，这是借来的钱。借来的钱有两个死穴：第一，有利息——每天睁眼就欠钱，杠杆资金的心电图是焦虑型的，跌两天就会割肉；第二，有平仓线——指数跌百分之十五，一比五的杠杆全部爆仓。两万亿杠杆，乘以百分之十五的下跌空间——三千亿的强制卖盘，会出现在市场下跌百分之十五的时候。三千亿的卖盘砸下来，市场再跌，更多的人爆仓，更多的卖盘——这叫什么？”
坐在角落的豆豆，开口了：“正反馈循环。系统里的放大器。”
“对。”奥米说，“金融市场最可怕的东西，不是利空，是放大的循环。好消息会自我实现——越涨越有人买；坏消息也会自我实现——越跌越有人卖。杠杆，就是放大器。现在，全市场的放大器，都开到了最大。”
“那雪崩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奥米坦白地说，“妈妈只能算出系统有多脆，算不出最后一根稻草什么时候落。所以我们不猜，我们站位。仓位，站到摔不死的位置；心态，站到看得清的位置。”
那天夜里，豆豆的同桌给他发消息：我爸给我加了五倍杠杆，全仓一只票，说牛市不杠杆等于白来。
豆豆盯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回了一句：杠杆的数学，是不对称的。涨百分之五十，跌百分之三十三，就回原点。你爸的数学，是加法；市场的数学，是乘法。
同桌没回。
一周后，同桌的父亲开始补保证金。再两周后，那只股票，停牌了。
同桌后来问他：你早知道会这样？
豆豆摇头：我不知道它会停牌。我只知道它不该被那样买。这两句话的区别，你慢慢想。
——很多年后同桌才明白，“不知道”和“不该”，是投资里最贵的一对词。
豆豆后来在复盘里补了一句：牛市里最大的风险，不是跌，是你开始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涨幅。
那年寒假，同桌来家里玩，看见豆豆墙上贴着的“四不”——不加杠杆，不碰不懂的，不听消息，不着急。他数了数，问：你这辈子就靠这四个“不”活着？
豆豆想了想，说：“不是。我这辈子，是靠这四个‘不’不死。活着，才是‘是’的前提。你先不死，再谈怎么活。”
同桌当时没听懂。两年后，他把这句话写在了自己的床头——那年他复读，是雪崩留给他的第二份学费。第一份学费，是他爸的厂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