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二年下半年,温州的鬼,飘出了浙江。
第一站是鄂尔多斯。这座靠煤暴富的城市,民间借贷的规模超过了当地GDP,月息三分五分是行情。二零一二年,煤价崩盘,资金链断裂,一夜之间,典当行关门,工地停工,之前抢着借钱的老板们,开始抢着跑路。
第二站是江苏、内蒙古、山东……担保链的死亡螺旋,在十几个省份复制。
程述跑了三个月,回来写了系列报道,总标题还是那两个字:《连坐》。
饭桌上,豆豆问:“程叔叔,温州当年救了没有?”
“救了。”程述说,“二零一二年三月,国务院批准温州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方案——十二条。民间金融,第一次被请到了阳光下。小额贷款公司、村镇银行、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——以前地下的钱,有了地上的渠道。”
“那渠修好了吗?”
“修了一半。”奥米接道,“一二年的金改,开了一道口子,但水,还没全进来。为什么?因为‘信任’这个东西,毁起来三年,建起来三十年。温州的信用,被跑路潮打穿了。修复它,要两代人——一代人还钱,一代人重建规矩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修?”
“从我们自己修。”奥米说,“一三年,妈妈要把训练站的公益课,开到温州去——教记账,教防骗,教四个信封。你费爷爷去讲课。第一课,就讲‘信用的时间不对称’——失信的收益是即期的,代价是未来的;守信的成本是即期的,收益是未来的。所有金融改革的本质,都是在‘即期’和‘未来’之间,搭一座桥,让守信的人,先拿到收益。”
二零一三年起,训练站的公益课,一年二十站,温州年年在列。
十年后,温州的民间金融纠纷,降了一半。没人知道为什么。只有开课表上,年年重复的三个字知道——温州站。
豆豆复盘这一课,写的是:
金融改革的终点,不是机构,不是牌照,是“人心的账”。人心的账,记的是“谁让我亏过,谁让我赚过”。亏过的记三年,赚过的记三十年——这个时间不对称,就是金融的潮汐。教育者是修堤的人——把“赚过的”记录,拉长,再拉长。程述的《连坐》系列发到最后一家的时候,对方给他的回复让他愣了很久。
那是一个县城的担保协会会长。他对程述说:“你骂担保链,骂得对。可你不知道,在这个县城,担保链是我们唯一的长出来的金融。大银行不来,小银行不贷,我们不互相担保,厂子一个都活不了。它不是我们的病——它是我们被逼出来的土方子。”
程述把这段话,原样写进了报道的结尾:
“废除连坐之前,得先给这个县,修一条渠。骂土方子是很容易的。难的是,让需要土方子的地方,用得上正经的药。”
这段话被很多人忽略了。但奥米没有。她把报道剪下来,批注:
金融的账本里,最难记的不是坏账——是“没有”。没有银行的地方,没有信用记录的农民,没有抵押物的作坊。这些“没有”,才是高利贷真正的土壤。铲土之前,先修路。
拉得足够长,潮水,就驯了。
妈妈批语:
好。妈妈把这页,抄给了温州开课点的志愿者们。他们回了一句话:“堤已经修到第二十年了,潮水,确实驯了。”
很多年后,豆豆在训练站讲课,有学员问:防金融骗局,第一原则是什么?
他想起这一章,想起堤,想起连坐,想起妈妈那句“按年头算工钱”,答了八个字:
“别进链,别担保,别站对。”
学员说:这是八个字吗?
豆豆笑了:前六个字是规矩,后两个字,是我妈妈用一辈子教我的一件事。那堂课下课前,他把这八个字,写在了黑板最上方。擦掉之前,他让每个人都抄了一遍——抄完才许走。有人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规矩这种东西,抄一遍,才算开始是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