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三年的春天,审计署开始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工作:摸底全国地方政府性债务。
数字陆续出来:十万亿级别的平台贷款。市场开始流传一个词:城投债。
而几乎同时,银行内部传出一个消息——表外理财的规模,二十万亿。
这两组数字,像两把钥匙,同时插进了同一扇门的锁孔。
奥米在内部会上说:“记住今天。写信的人说过三件事,这是第二件——‘银行的表外,会被掀开盖子’。现在,盖子正在开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我们一年前就办完了。”奥米说,“资金来源穿透条款,现在是敬亭所有合同的标配。我们的客户名单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今天起,加一件事——所有新签合同,加一条‘流动性条款’:任何一方出现融资渠道冻结的情况,合同自动转为现款现货。市场缺钱的日子,会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。”
豆豆那周在做自己的功课——他的“四问”练习题,是妈妈布置的:用四问,分析一家公司。
他挑的不是上市公司。他挑的是——银行。
他把四大行的年报,从一堆财报里翻出来,看了一整个周末。周日晚上,他把妈妈叫到书房,摊开他的分析。
“妈妈,我发现一个事。”他指着一张自己画的表,“银行的存款,增速在降;但它的理财产品,去年翻了一倍。存款搬家了——大家都去买理财了,因为利息高。那理财的钱,去了哪?我查了说明书,大部分写着‘投向银行间市场’。可是——”
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张表上。
“银行间市场的成交量,没有翻倍。钱没有全部去银行间。那它去了哪?”
奥米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表,没有说话。
“我查不出来。”豆豆坦然地说,“但我记着妈妈的话——查不到去向的钱,就是地雷的钱。我把这个疑点,记在我的‘未审之账’里了。”
奥米深吸了一口气。
十三岁。孩子画出的那张表,正是钱荒前夜,全中国最贵的一张表——三个月后,无数的专业机构,用无数的模型,才算出同样的答案:理财的钱,通过同业业务,层层嵌套,流进了地方平台和房地产。
而那份答案公布的时候,市场的隔夜利率,已经冲上了百分之十三。
“豆豆。”奥米说,“你这张表,妈妈要复印一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三个月后,”她轻声说,“会有很多人,高价买这张表上的答案。而答案,你已经免费写出来了。”
豆豆挠头:“可是我不确定……”
“不确定,就标‘未审’。错了,改。”奥米说,“科学和迷信的区别,不在对错——在错了改不改。你的表, methodology 是对的——”
她顿住,换了个说法:“你的查法是对的。方向对,结论可以等。”
那晚,奥米在日记里写:
今天,豆豆画出了钱荒的地图。比我们所有人都早九十天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一代的危险,不是孩子们学得太慢——是他们学得太快,快到我们还没准备好,把战场交给他们。
豆豆听完妈妈的话,想了想,说:“那我不查银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查不动了。”他坦白,“银行的水太深,我现在的网,捞不到底。但网不够大,可以记,不可以下结论。这条疑点,我存在‘未审之账’第8号——等我的网够大了,再来捞。”
奥米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孩子最值钱的不是聪明——是他知道网有多大,就捞多大的鱼。多少人,一辈子就死在拿小网捞大鱼,还以为自己捞的是深海的鲸鱼。
那晚之后,她给周谨发了一封邮件,修改了信托的受益安排:豆豆满十六岁那年,信托名下的一个独立账户,将交由他本人管理——金额不大,八位数。
周谨回电话:“小姐,十六岁,是不是太早了?”
“不早。”奥米说,“我十六岁的时候,连两千三百块都管不好。他十六岁的时候,得学会管八位数。这不是钱的问题——是位置的问题。早三年站到水边,就早三年学会看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夫人当年,也是十六岁开始管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奥米轻声说,“所以我比她,晚教了整整一代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