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四日,上证指数,一千九百四十九点。
这个数字出来之后,市场反而安静了。没有人喊底——连喊底的人都累了。连续三年的下跌,磨掉了一代人的热情。新基金的发行冷到了冰点,一只新基金只募到几个亿;老基金的赎回,却排到了几个月后。
那天,奥米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她给训练站写了一封站内信。网站的学员,几经沉浮,还有几十万老学员在。这封信的标题是:《写给一千九百四十九点》。
信里只有三段话:
“各位同学:今天,一千九百四十九点。这个点位,我不想谈股票。我想谈一九九八年。那一年,我被赶出家门,兜里两千三百块。所有人都说,我完蛋了。所有人都说,公司没了就是没了。
“今天,市场又回到了‘所有人都说完蛋了’的时刻。这种时刻,我这十四年里,见过三次。一九九八年一次,二零零五年一次,今天一次。
“每一次,‘完蛋了’这三个字,都是同一批人在喊。他们的理由是新的——九八年是亚洲金融危机,零五年是股权分置,今天,是全球衰退加制度之惑。但账是同一本账:好公司的价格,跌到了坏公司的价。这本账,十四年没变过。变的,只是封皮。
“我无权叫你们买什么。我只说一句我外婆的话:盘面是假的,筹码是真的。一千九百四十九点的市场,筹码是真的。真的东西,埋在土里,一年不开花,两年不开花,第三年的春天,它自己会出来。前提是——你埋下去了。”
这封信,被转发了十几万次。
有人留言:“九八年我听过你母亲的课,躲过股灾。今天我又收到了这封信。十四年,还是同一盏灯。”
信发出去之后,奥米关掉电脑,在书房坐了很久。
程述打电话来:“看了你的信。写得真好。但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这种信,写一封是情怀,写两封是姿态,写多了,就是招牌。招牌这个东西,立着立着,人就靠它吃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奥米说,“所以这封信,是最后一封。灯不是喊亮的,是点亮的。信写完了,该干活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信件的底稿,存进了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名字,叫“一九四九”。
奥米把这条留言,给豆豆看了。豆豆看了很久,问:“妈妈,一九九八年……你真的是从两千三百块开始的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两千三百块,能在今天做什么?”
“在今天,”奥米想了想,“不够买一部手机。”
豆豆低下头,在自己的账本上写:
两千三百块,一部手机的钱,一家公司,十四年。
他写完,抬起头:“妈妈,我以后要是只剩两千三百块——”
“你不会只剩两千三百块的。”奥米打断他,“但你要记住两千三百块能做什么。因为一个人知道自己能从两千三百块里站起来,他才不怕失去任何东西。不怕失去,才拿得住任何东西。”
那天收盘,豆豆的指数基金,定投加倍。
他给自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
一千九百四十九点。定投加倍。理由:妈妈的信,和我的指数,到了同一个位置。
这一笔,是他五年后翻出账本时,看得最久的一笔。因为他后来发现,那不是他记的第一笔“加倍”,而是第一笔“无条件相信”。前者是算术,后者是信任。算术会错,信任要养。他的一生,都在学怎么分配这两样。
周阿姨那晚也看了那封信。她不识什么K线,但她识人。
“你这信,”她给奥米盛汤,“是给股民写的,还是给你自己写的?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周阿姨把汤放下,“人劝别人的时候,也是在劝自己。你这些年,见过三次‘完蛋了’,每一次你都买了。我就是想确认一下——这一次,你的手还稳不稳。”
奥米笑了,端起汤:“妈,你才是我们家真正的风控官。”
“我不是风控。”周阿姨坐下了,“我是管你们吃饭的。饭按时吃,心就不慌。心不慌,比什么风控都管用。”
这一笔,是他五年后翻出账本时,看得最久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