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一年,后来被称为黑天鹅之年。
三月,日本大地震,福岛核泄漏,全球股市重挫。七月,温州动车事故。八月五日,标准普尔下调美国主权信用评级——AAA,一百年来第一次被下调。全球市场暴跌,A股八月八日跌百分之三点八。
一连串的黑天鹅,把市场打得晕头转向。
而真正的暗流,在九月显形:浙江的民间借贷,开始大面积断裂。跑路潮蔓延,担保链断裂,银行开始收紧对中小企业的贷款。
年末的战略会上,奥米做了一次很长的发言。她让助理在墙上挂了三张图。
第一张,是零八年雷曼以来的全球利率和量化宽松:“美联储在印钱,欧洲在印钱。印出来的钱,不去实体经济,就在资产里打转。全球的资产,被灌了水。灌水的资产,价格失真。这就是我们现在面对的世界——所有的东西都变贵了,只有风险被忘记了。”
第二张,是国内的资金价格:“一边是银行贷款利率百分之六到七,一边是民间借贷百分之六十。同一个国家的钱,隔着十倍的利差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正规金融够不着中小企业——它们被挡在门外,只能去借高利贷。温州的教训,不是温州人的贪婪,是整个金融系统的供需错配。资金像水,水不从渠里走,就要从地里渗。渗出来的水,就是高利贷。”
第三张,是敬亭实业自己的资产负债表。总资产九十亿,有息负债十一亿,现金三十八亿。
“别人都在比谁的杠杆高。”奥米说,“我们在比谁活得长。一一年是黑天鹅之年,一二年会是什么年?我告诉你们,黑天鹅不是意外,黑天鹅是常态。塔勒布写过一本书,你们都去读。那只黑天鹅,平时混在一群白天鹅里,你看不见它,不是因为它不存在,是因为你盯着白天鹅看。我们家的规矩,从今天开始加一条——每年的预算,留一笔‘黑天鹅准备金’,金额,利润的百分之十。这笔钱不许动用,除非黑天鹅落地。黑天鹅落地之前,它是废纸;落地之后,它是命。”
散会后,豆豆在楼道里追上妈妈:“妈妈,黑天鹅准备金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黑天鹅,之所以是黑天鹅,就是因为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来。那如果它一直不来呢?我们的准备金,不就白存了?”
“问得好。”奥米说,“所以准备金有利息——它是国债和逆回购,每年给你百分之三的回报。它不光不白存,它还赚钱。但它真正的收益,不是那百分之三,是‘选择权’。黑天鹅落地那天,全场只有你有现金,全世界的便宜货,都归你挑。你说,这个选择权值多少钱?”
“无价。”
“对。”奥米说,“买保险的人都祈祷自己别出险。准备金也一样——存一辈子用不上,是最好的结局。但手上没有,和用不上,是两种命运。”
那天晚上,豆豆在日记里写:今天我学到了经济学里最贵的一样东西,它的名字叫“选择权”。它的价格,是每年利润的百分之十。它的价值,在黑天鹅落地那天。
他停了停笔,又补了一句:
妈妈说的对。黑天鹅落地之前,全是笑话;落地之后,全是遗言。
这一句,是他在财务部两个叔叔闲聊时听来的。他决定,将来自己公司的第一条规矩,就是它。
第二天,他把这句话给妈妈看。奥米看完,沉默了片刻:“这句话好。但你知道它最难的地方在哪吗?”
“在哪?”
“在它说‘全是遗言’的时候,没人信。”奥米说,“黑天鹅落地之前,所有的警告都像笑话。零七年有人警告次贷,市场笑了两年;一零年有人警告欧债,市场又笑了两年。警告的人要么改口,要么消失。最后大家都不警告了——黑天鹅就落地了。”
“那警告还有用吗?”
“有。”奥米说,“警告不是为了阻止别人,是为了让自己站好位置。裘守信的信,你记得吗?他从零五年就开始写。他不是阻止钟摆——他是替自己选一个站着的位置。”
豆豆若有所思:“那我们也在选位置?”
“对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一场大雪要下的时候,有人建滑雪场,有人存粮,有人卖铲。我们家——存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