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州的跑路潮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。
二零一一年的夏天，每隔几天就有新闻：某鞋厂老板失踪，某眼镜厂关停，某电缆厂的资金链断裂。火车站的软卧车厢里，出现了一个新词：跑路团。
而在这一切的底下，一个更大的地雷，正在被更多人看见。
地方融资平台。
“平台是什么？”豆豆问。
“地方政府不能直接借钱，就成立一个公司，叫城投公司。”奥米说，“这个公司借钱搞基建，名义上是公司债，实际上是政府信用背书。所以城投债，是一半公司债、一半政府债的混血儿。”
“它的问题在哪？”
“在于借的钱，投的是路、桥、公园——这些东西本身不产生现金流。还债靠什么？靠土地。土地卖得好，债就是金边债；土地卖不动，债就是悬空债。”
“那现在土地卖得好吗？”
“好。所以城投债金边闪闪。”奥米说，“但金边是土地给的，不是项目给的。记住这个区别。靠项目本身还债的债，是债；靠下一个买家还债的债，是击鼓传花。”
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三日，又一声惊雷：温州动车追尾，四十人死亡。
全国的高铁建设，一夜之间降速、降温。敬亭的高铁水泥订单，占了当年订单的百分之八。事故后，项目大面积停工缓建。
经营会上，有人叹气：“天灾人祸，躲不过去。”
“躲不过去，但要算得过来。”奥米说，“这件事给我们的教训，不是‘出事’——是‘集中度’。单一客户、单一行业，一旦出事，就是断臂之痛。百分之八的高铁订单停下来，我们疼；如果是百分之三十呢？就是伤筋动骨。从今天起，公司立一条铁规：任何单一行业、单一客户的订单占比，不得超过百分之十五。超了，宁可不接。”
“放弃订单？”
“对。分散，是免费的午餐。”奥米说，“投资上有一句名言，分散是唯一的免费午餐——风险管理里，也是。把鸡蛋放进不同的篮子，篮子不可能同时掉地上。”
旁听席上，豆豆举了手。他现在被正式允许旁听经营会了，座位在角落，手里永远是那个账本。
“豆豆说。”
“妈妈，我补充一个篮子。”他翻开本子，“上次那幅神经网络图——房子连着八根神经。高铁事故给我的启发是：客户其实也连着神经。水泥连着房地产、高铁、市政、农村建设。我们砍掉任何一根都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——那反过来，如果八根神经都养着，哪一根断了，我们都不疼。所以这不是限制，这是养篮子。篮子不是买来的，是养出来的。”
会议室静了几秒，财务总监带头鼓了掌。
奥米望着儿子，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。十二岁。这孩子今天说的话，会成为这家公司未来五十年的规矩。
规矩比人活得长。
那晚，奥米在自己的日记里补了一行：
今天，豆豆把“限制”说成了“养篮子”。这个改写，比我那条铁规值钱。限制是冷的，养篮子是热的。规矩让人守，温暖让人爱。公司五十年后的样子，取决于今天孩子们怎么理解这些条文。
写完她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也取决于，他们长大以后，还记不记得今天这顿食堂的饭是什么味道。道理会忘，味道不会。以后每年这一天，食堂加菜。就说是豆豆定的。
会后，奥米把豆豆的那幅神经网络图，要了过来，放大，装裱，挂进了大会议室。来访的基金经理问这是谁画的，奥米说：“我儿子，十二岁。”
基金经理不信。奥米说：“你不信，是因为你见过太多十二岁的孩子在背奥数题，没见过十二岁的孩子在画资产负债表。这不怪你——这是整个时代欠的课。”
当晚回家，豆豆问：“妈妈，我的图挂进会议室，我能提一个条件吗？”
“说。”
“图上加一句话。”他递过来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
每一根神经，都不超过百分之十五——因为人不知道哪根会断，只知道一定会有断的。
奥米看了，郑重地点头：“准了。”
规矩比人活得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