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十三夜。”奥米说,“这一夜,不讲行情。讲一讲,那几年里,差点熄灭的一样东西。”
二零零九年,是训练站——aomidou.com——最难的一年。
最难,是因为穷。网站靠公益运行,学员的捐赠一年不到二十万,连服务器费用都不够。站长,那个少年班出身的年轻人,给奥米写了一封信:“奥老师,网站,可能要关了。”
奥米收到信,当晚就把豆豆的剪报本翻了一遍,然后回了一封信,只有一句话:“网站不关。下周,我给它找一个饭碗。”
那个饭碗,叫“一课一捐”。
奥米的设计:网站上的课,全部免费;但每一门课,附一个“学员自愿捐赠”的按钮。捐多少随意,但捐了的人,名字会出现在这门课的“赞助墙”上——不是排名,是一排排普普通通的名字,像教室后墙的值日生表。
“知识不收费。”奥米说,“但‘感谢’,收费。收的不是钱,是参与感。人对自己出过一分钱的东西,会多一分珍惜——这是人性,我们用它,为课续命。”
第一年,“一课一捐”,收了四十七万。网站的账,活了。
而最好的部分,是那面赞助墙。墙上有个名字特别扎眼——捐款金额:一块二。备注栏写着:
“我是菜市场看账人的徒弟。我师父说,这门课,值一块二。”
奥米看到这个名字,笑了很久。然后把它打印出来,裱在书房,旁边,是九八年那张旧车票。
豆豆听完,问:“妈妈,那现在网站有多少学员了?”
“五百万。”奥米说,“课代表,三万人。”
“从一块二,到五百万。”豆豆在本子上写,“灯这个东西,只要点着,就不怕没人来添油。
豆豆写完,又问:“那个站长叔叔,现在还在管网站吗?”
“在。”奥米笑了,“他现在是训练站的技术负责人,年薪是市场价的两倍。当年有人劝我,公益网站请个兼职的就行。我说不行——守着五百万人的灯,不能用兼职的灯油。”
“网站现在不缺钱了吗?”
“不缺。”奥米说,“但‘一课一捐’没有停。你猜为什么?”
豆豆想了想:“因为捐一块钱的人,比网站更需要那一面墙。”
奥米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,揉了揉儿子的头发。
十二岁。这个答案,比她的标准答案好。
那块赞助墙,如今还在。最大的一笔捐赠是两百万,最小的一笔,还是一块二。两块牌子挂在一起,一块二的在上面——因为开始,比多少,值钱。”
写完,他忽然抬起头:“妈妈,讲古讲了十三夜了。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讲的每一个古人——”豆豆掰着指头,“九八年的外公,零五年的裘守信,零七年的分析师,零八年的雷曼员工,零九年的站长……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“什么共同点?”
“他们都输在了同一个地方。”豆豆一字一字地说,“他们都以为自己这一回,是不一样的。外公信了朋友,分析师信了黄金十年,雷曼信了房价,站长信了……信了网站自己会活下去。”
奥米看着儿子,很久没有说话。
十二岁。这个孩子把十三夜的古,熬成了一句话。
她走过去,把那张明信片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儿子面前。
“所以,”她轻声说,“现在,我们来看这个写信的人。他让我们看钟摆——钟摆的意思是:摆到极处,必然回摆。信上一句是问句:你看见了吗?”
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豆豆问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奥米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种,他是故人——提醒我妈,提醒我对面的危险。另一种——”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另一种,他自己就在摆锤上。他在右边,等我们所有人都冲上来,好把货,卖给我们。”
窗外,2010年四月的最后一天,风把窗吹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