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十一夜。”奥米说,“二零零八年十一月,国务院常务会议宣布:推出扩大内需、促进经济增长的十项措施。到二零一零年底,投资——四万亿。”
“四万亿!”豆豆的笔一抖,“那得是多少碗炒饭?”
“够全中国人,每人发三千块。”奥米说,“消息出来那天,杜衡拿着文件冲进我办公室,嗓子都是劈的:米总!四万亿!基建!水泥!建材!我们是干什么的?我们是卖水泥的!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说,坐下。先别激动。然后我问了他三个问题。”奥米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四万亿怎么花?多少进基建?第二,基建的钱从哪来——财政出多少,银行贷多少,地方平台筹多少?第三,钱什么时候到水泥厂的账上?”
杜衡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”
“答不上来,说明你只知道‘利好’两个字,不知道利好的路线。”奥米铺开一张白纸,画出一条链,“你看,四万亿只是总闸门。水流到我们家田里,要走五步——第一步,发改委批项目;第二步,地方政府成立融资平台,向银行贷款;第三步,项目开工,施工方招标;第四步,中标方采购水泥;第五步,我们发货、开票、三个月账期、回款。这五步走完,快的八个月,慢的两年。”
她在链的末端写下结论:
“股价会今天就涨,因为预期;但利润,要一年半之后才到。预期和利润之间的时间差,就是风险的藏身之处。所有人都在炒预期的时候,你要想清楚:如果传导链条断在中间——比如银行不放贷了,地方平台没钱了——最先死的,是借钱冲产能的同行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做一件最笨的事——不接所有的订单。”奥米说,“销售部听好了:四万亿的订单,我们只做有财政拨款证明的,只做国家重点工程的,只做回款条款清晰的。垫资的,一律不做。别人跑马圈地,我们挑着吃。”
“放弃订单?”
“对。市场疯狂的时候,拒绝订单,比抢订单,需要大十倍的胆子。”
二零零九年初,四万亿全面铺开,基建工地遍地开花。水泥价格从三百块涨到四百块,敬亭的订单排到了一年后。但奇怪的是,公司财务部反而比零八年更忙——他们在审核每一份合同的回款条款。
有个销售冠军气冲冲地找上门:“米总!我谈下来一个两千万的单子,对方要垫资半年,您为什么批‘不做’?全公司只有我谈得下来!”
“你坐下。”奥米给他倒了杯水,“两千万,垫资半年,毛利百分之十五,三百万毛利。资金成本百分之八,半年八十万。风险是什么?对方是地方平台,靠银行贷款活着。银行一收贷,他第一个赖的就是我们这种垫资供应商。两千万的应收变坏账,要卖一亿三千万的水泥才补得回来。你告诉我,三百万毛利,是利润,还是彩票?”
销售冠军不吭声了。
“记住,”奥米说,“四万亿是国家的药,治经济的病。药是好药,但药劲过后,靠借钱垫资活下来的企业,全是后遗症。我们不赚药劲的钱,我们赚病后恢复的钱。”
豆豆在账本上写:药和病,要分开记账。
写完,他忽然问:“妈妈,2010年,病好了吗?”
奥米看着窗外的夜色,很久才回答。
“药劲还没过。”她说,“而且我听说,有些病人,已经开始自己加药了。”
“自己加药?”
“就是病还没好透,就偷偷把剂量加大——想好得快一点。”奥米说,“零九年上半年,新增贷款四万多亿,一个季度。豆豆,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正常年份,全年也就这个数。银行的钱,像拧到最大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。涌向工地,涌向楼市,涌向一切能抵押的东西。”
“那水龙头会永远拧着吗?”
“不会。”奥米说,“水龙头在银行手里,水表在央行手里。水表转得太快,就会有人来拧小龙头。问题是——”
她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拧龙头的那天,站在水管正下方的人,第一个被浇。”
豆豆看了看自己画的“水池图”,在出水口的位置,画了一个小小的人。
想了想,又给他画了一把伞。
写完,他忽然问:“妈妈,2010年,病好了吗?”
奥米看着窗外的夜色,很久才回答。
“药劲还没过。”她说,“而且我听说,有些病人,已经开始自己加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