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
整整十年了。距离那个雪夜,距离那通改变一切的电话。
奥米推掉了所有的安排,一个人去了老地方——百里大厦,如今的敬亭大厦,十九楼的那个位置。她泡了一壶茶,没有开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。
十点了,电话没有响。十点一刻,还是没有响。
她笑了。当然不会响——今天不是什么决定命运的日子,今天只是一个纪念日。命运的雪夜,一生只下一场。
十一点,豆豆的电话进来了。
“妈,你还不回家?”
“回。”奥米起身,“就是来坐一坐。”
“等我。”豆豆说,“我半小时到。”
半小时后,豆豆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碗打包的红姐家羊蝎子——十年了,红姐的馆子从巷子口开进了商场,但配方一口没改。
母子俩就着窗外的雪,吃那两碗羊蝎子。
吃到一半,豆豆说:“妈妈,我今天满课,但我跟老师请了一节假。”
“什么课?”
“宏观经济学。”豆豆说,“我跟老师说,今天是我家的纪念日。老师讲的所有周期,都不如我家经历过的那一个真。老师准了假,还问我:你家的周期,是什么周期?我说——钟摆。他说钟摆没有模型。我说,有。摆锤是人心,重力是 math——是数学,支点,是规矩。”
奥米听完,放下筷子,看着儿子。
“豆豆。”
“嗯?”
“十年前那个晚上,我接完电话,也吃了顿夜宵。”她说,“当时你在我肚子里。今天,你坐在我对面。十年,一碗羊蝎子,隔着我们娘俩的两段人生。”
豆豆把碗里最后一块肉,夹给了妈妈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下一个十年,换我请你。”
那两碗羊蝎子,母子俩,吃了两个小时。吃完,雪停了。下楼的时候,豆豆说:妈,十年前那个雪夜,你接完电话,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整夜。今天,我陪你坐。奥米笑了:十年了,你还是这么爱记账。豆豆说:家风。母子俩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对面的大楼——敬亭大厦,十九层,还亮着一盏灯。奥米说:那盏灯,以前是靶心,现在是家。豆豆说:对。靶心,是打给别人看的;家,是等别人回来的。
雪夜十周年的第二天,母子俩去了趟营业部旧址——如今的“二四四九面馆”。老板娘还在,头发白了一半,看见奥米,激动得差点摔了面碗:奥总!你可来了!我那三十万,后来真赚回来了!不但赚回来了,我还把面馆,开成了这条街最火的!
那天的面,老板娘死活不收钱。奥米吃了两口,说:老板娘,你这面,比十年前的,好吃。老板娘说:面还是那面,料还是那料——就是吃面的人,不一样了。奥米笑了:对。吃面的人,熬过来了,面就香了。这碗面,得谢你自己——你当年没割,拿住了。老板娘挠头:我不懂的。我就是信了你一句话。奥米说:那就够了。这门课,不需要懂,只需要,信对人。
那碗面吃完,奥米在面馆的墙上,看到了一行字——老板娘把当年奥米说的话,挂在了墙上:亏的时候别怕,这是市场,在给你打折。奥米看完,笑了:这话我说过?老板娘说:你忘了,我可记着。我这馆子,就是靠这十个字,撑过熊市的。奥米掏出手机,把那行字,拍了下来,发给了豆豆,附言:咱们的家规,挂在别人家的墙上了。这门课,算是,出师了。
离开面馆,雪,又开始下了。母子俩在雪里,慢慢走。奥米忽然说:豆豆,妈有个心愿,一直没说过。豆豆问:什么?奥米说:等妈退休那年,咱们再来这,吃一碗面。把那三十万的账,彻底,结了。豆豆笑了:妈,那笔账,早结了——老板娘的面馆,就是结清的那一页。账这个东西,最好的结清方式,不是还钱,是还人——她把咱们的话,变成了她的日子。这比三十万,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