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八年六月七日，高考。
豆豆进考场前，奥米没有说“加油”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记得你的规矩——先做会的，再啃难的，最后检查。跟做账一样。”
那年的作文题，材料是关于“可持续发展”的。
豆豆想了十五分钟，提笔写的，不是模板，不是名人名言。他写的是自家的水泥厂：
“我母亲的工厂，二十年前差点死在一次围猎里。救它的不是哪一个人，是三样东西：一份真实的账目，一口不肯签字的井，和一条‘不加杠杆’的家规。可持续发展这五个字，写在文件里是口号，写在我家的账本上，是四个字：活得久，才配谈发展。一个工厂如此，一个国家如此，一个文明也如此。所有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，最终都要过同一道窄门——今夜，睡得着吗？”
作文，满分。
数学发挥失常——考完他就知道了。奥米在校门口接他，他第一句话是：“妈妈，数学可能要拖后腿。”
奥米说：“考过了，就翻篇。考场的规矩和账本的规矩一样——过去的页，不翻回来骂。回家，吃饭。”
成绩出来，总分够得上顶尖名校。志愿填报，全家开了三次会。
第一次会，奥米说：“我不管你报什么，我只提供信息。金融，法律，或者别的——你自己选。”
第二次会，周阿姨说：“学医吧。学医稳。”
第三次会，豆豆说：“我决定了。金融。”
周阿姨不理解：“你妈就是干金融的，你还没看够？”
豆豆说：“奶奶，我妈干的那一行，叫‘账’。大学教的那一行，才叫金融。我去大学，是去看看别人怎么叫它——学完回来，好知道，我学的东西，和他们教的东西，差在哪儿。”
奥米听完，在志愿表上，签了字。
签完，她在日记里写：
“他要去学‘金融’了。我教他的是‘账’。账和金融的区别，就像茶和茶饮料的区别——前者是叶子，后者是配方。他去学配方了。挺好。学完配方，他才会更懂，叶子的好。”
九月初，大学开学。报到那天，父子俩——不对，母子俩——拖着行李箱，站在校门口。
豆豆忽然想起什么，笑了。
“妈妈，十八年前，你也是拖着一只行李箱，从一扇大门里走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今天，你送我，走进另一扇大门。”
“对。”奥米看着那座校门，“两扇门之间，隔着我的半生，和你的前十八年。”
“往后呢？”
“往后，”奥米把行李箱的拉杆，递到儿子手里，“门里的路，你自己走。门外的账，我帮你看着。”
豆豆拖着箱子，往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扇门里，如果有人跟我讲‘这次不一样’——”
奥米笑了：“你就问他，借三个数。”
“老铁”后来问过豆豆：你家到底干什么的？打铁的？
豆豆想了想说：我家打的东西，比铁硬。
“什么比铁硬？”
“规矩。”豆豆说，“铁打的兵器会断，铁打的规矩不会。我外婆打了一口井，我妈打了一面墙，我打——我还没想好我打一什么。想好了告诉你。”
老铁把这句话，记在了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。毕业那天，他给豆豆看：你看，你当年的原话。我把它存了四年，就等着看你最后打的是什么。
豆豆看完，在自己的账本上，也写下同一行字。
两本账，隔着四个人，记着同一句话。那句话，要等很多年后，才能填上答案。
成绩出来的那晚，豆豆把各科分数，记进了账本。数学那一栏，他写：考了十二年，这次失手。但账这个东西，亏的也要记——因为失手，也是资产。没有这次失手，我就不会懂得，什么叫“过去的页，不翻回来骂”。这一课，考场教的，比课堂教的，贵一万倍。他把这行字，给妈妈看了。妈妈回：及格。这是你这辈子，第一次因为考砸了，得到的及格。豆豆笑了——这个家里，连考砸，都有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