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八年的清明,茶园的头茬茶,费老师没有采成。
老人躺在竹椅上,盖着毯子,看奥米和豆豆在茶树间忙碌。采到一半,他忽然喊:“小奥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的课,讲完了。”老人说,“技术讲完了,失败也讲完了。剩下的,讲不动了,也不用讲了——你们都会了。”
奥米放下茶篓,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:“老师,您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我想说,”老人看着满山的绿,“我这辈子,没发过大财,没当过大官。但刚才我躺着算了一笔账——我教过的学生,有多少没走歪路,有多少没在夜里爆仓,有多少家庭没散……这笔账算下来,我比我认识的所有大款,都富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等我走了,骨灰别留。撒到这片茶园里。”
“老师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老人摆手,“茶叶这个东西,最怕的就是被攥着。攥得越紧,越不是茶。人也一样。撒开了,明年清明,你们采的第一茬,就是我。”
那年秋天,费老师走了。
茶园由学员们凑钱买下来,取名“不死茶园”。每年清明,奥米和豆豆还回去采茶。采下来的明前茶,炒好,装罐,罐子上贴着标签,是费老师生前自己写的四个字:
“杀青的,才是茶。”
第一罐,供在了费老师的墓前。
豆豆把新采的芽,轻轻放在墓碑前,学着大人的样子说:“费爷爷,今年的茶,杀青了。”
风吹过茶园,满山的茶树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对谁,噼啪地打算盘。
账算清了。
葬礼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有学员,有同行,有当年在营业部听过他讲课的散户。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爷,拄着拐,从安徽坐火车赶来,进门就磕头。他说:一九九八年,我在营业部要跳楼,是费老师把我从栏杆上拉下来的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留着命,下一班车,你还来得及上。我今天来,就是告诉他:我赶上了好几班车。我来谢他。
奥米把这段话,念给了所有人听。念完,茶园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风。
老人一辈子讲的最后一课,没有用嘴讲——用一座茶园讲的:
会采的人很多。会杀青的,才是茶人。
回城的路上,奥米把车窗摇下来,让茶园的风吹进来。她忽然说:豆豆,妈妈也要学杀青了。
“妈妈杀青什么?”
“公司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敬亭如今一千八百亿,到了该杀一杀青的时候了——该砍的砍,该锁的锁,该守住的味道,死死锁住。你费爷爷用一辈子教我这一课,我不能只用在茶叶上。”
两年后,敬亭的史上最大一次“杀青”——砍掉全部多元化项目,只留水泥——外界称为“自杀式收缩”,只有豆豆知道,那叫:茶,成了。
葬礼那天,有个七十多岁的大爷拄拐从安徽赶来,进门就磕头:一九九八年我在营业部要跳楼,是费老师把我从栏杆上拉下来的。他说——留着命,下一班车,你还来得及上。我今天来告诉他:我赶上了好几班车。奥米把这段话念给所有人听,茶园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风。
费老师走后第三年,清明,茶园的第一茬茶,是豆豆一个人采的。他按老人教的手势,杀青,装罐,在罐子上贴标签。标签上,还是那四个字:杀青的,才是茶。
只是这一次,他在四个字的下面,添了一行小字:
“费爷爷,我妈也学会了。”
装罐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停了停。往年这个动作,是费爷爷做的——老人手把手教过他:杀青之后,茶要趁热装,趁热封,趁热贴标签。三个趁热,一个都不能省。茶这个东西,跟规矩一样——热的时候立不住,凉了更立不住。
豆豆把那罐茶,供在了墓前。回程的路上,他对妈妈说:今年这茬茶,苦。
“头茬茶,本来就苦。”奥米说,“但它最值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树攒了一整个冬天的东西,都在这一茬里。人也是——攒了一辈子的道理,最后能教给别人的,也就那么几句话。苦,是因为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