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节,奥米收到了一份礼物。
没有包装。是杜衡送来的,一本册子——公司全员合力做的,每一页,是一个员工的手写字。
第一页,是门卫陈师傅的。老人的字,歪歪扭扭:
“小姐,我不懂公司的事。我就知道,这五年,我扫了五年大门,公司没有一辆车,在门外出过一次事故。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看十年门。”
第二页,是财务部的出纳小姑娘:“奥总,我爸当年的债券,是您兑付的。今年我把我的年终奖,全买了公司的股票。我妈说我疯了。我说,你不懂——这是我欠的。”
第三页,是被救过的九家企业之一,那位跪着道谢的老板:“奥总,我的厂今年盈利了。第一批利润,我捐给了训练站温州站。您说让我听完第一课再决定恨不恨您——我听完了。我不恨。我想当课代表。”
一页一页,翻过去。有车间工人画的画,有研究院博士写的诗,有红姐让孙子代笔的一段话:“闺女,姐没什么文化。姐就说一句——你当年淋过的那场雨,如今全公司的人,都替你打着伞呢。”
奥米一页一页翻完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,是豆豆的。孩子的字,工整,有力:
“妈妈:
他们都在谢你。我不谢。
谢这个字,是给外人的。我是你儿子。
我只有一个问题——二零一六年,你的计划是什么?
我在账本上给你留了一页空白。写给我。
——豆豆”
奥米看完,从抽屉里拿出笔,当着全办公室的面,在那页空白上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了,她把册子还给杜衡:“传回去,给每个人都看看。”
那行字是:
“二零一六年的计划:把你们,教成不需要我的人。”
册子传回各个部门,传到最后一站——传达室。
陈师傅戴上老花镜,看了很久,然后把册子合上,放进抽屉,锁好。
锁完,他对来看他的豆豆说:“你妈这句话,跟我老爷当年说的话,一模一样。”
“外公说什么?”
“老爷当年教我开车的时候说——小陈,方向盘教会你了,我就该坐后面了。一个好的司机,是老板敢坐后面睡觉的司机。”老人拍拍座椅,“你妈现在,就想让你们,敢坐她后面睡觉。”
豆豆听完,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跑回公司,把妈妈那行字,抄在了自己交易本的最后一页。
抄完,他在那行字下面,又加了一行小字:先把车开好,再让妈妈睡。顺序不能反。反了,就不是孝,是抢。
那本册子,后来被杜衡拿去做了敬亭新员工培训的第一教材。教材的名字,没有用什么高大上的词,就叫《老板想让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》。
教材的第一页,是奥米那句话:把你们,教成不需要我的人。
第二页,是陈师傅那句:公司没有一辆车,在门外出过事故。
第三页,是红姐让孙子代笔的那段话。
新员工培训的最后一课,是每个人写一页自己的理解,装订成册,存在自己工位的抽屉里。工位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那些册子越攒越厚。行政部问要不要清理,杜衡说:一本都不许扔。这些册子,比咱们的服务器值钱——服务器存的是数据,这些存的是人心。
有一年,一位离职十年的老员工回公司办事,在自己的旧工位抽屉里,翻到了当年的那页纸。他在上面读到自己二十二岁写的话:“把老板教成不需要我们的人之前,先把自己活成不需要老板的人。”
他看完,把那张纸叠好,带走了。走出大楼的时候,他给杜衡发了条消息:替我谢谢米姐。那页纸,我今天才算读懂。
杜衡把这条消息,转给了奥米。奥米看完,回了三个字:存起来。
存在哪儿?存在那些还没写下第一页的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