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一日，杭州湾跨海大桥。
徐翔，被公安机关带走。这位曾经的“私募一哥”，“涨停板敢死队”的祖师爷，穿着白大褂的照片，一夜之间传遍了全网。
消息公布的那个早晨，A股市场上，凡是徐翔旗下基金重仓的股票，集体躺在跌停板上。
敬亭实业的晨会上，杜衡感慨：“徐翔也倒了。从宁波敢死队到泽熙，二十年，涨停板打板、重组股内幕、市值管理配合——他所有的钱，赚的都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“赚的是什么？”奥米问。
“信息差。”
“不对。”奥米摇头，“信息差只是工具。他赚的是——博弈。他把股市当成了赌场：打板是赌明天的情绪，押重组是赌内幕的兑现，做市值管理，是赌管理层的配合。他不是投资，是下注。二十年来，他把胜率做到了极致——可赌场有个铁律，只要在桌上待得够久，一定会碰上那把输光所有人的局。这把局，叫监管。”
豆豆举手：“妈妈，我补充一点。徐翔的所有策略，都有一个共同点：需要散户跟。打板，需要第二天有人接力；重组，需要散户相信故事；市值管理，需要散户抬轿。他的盈利模型，本质上是把散户当燃料。所以他不是输给了监管——是燃料越来越少，火，自己就灭了。”
奥米看着儿子，缓缓地说：“豆豆，你这句话，可以进教材。零七年，散户的钱是自己的，徐翔打板，赚的是情绪的钱；一五年，散户的钱是配资来的，杠杆的钱，来得快，死得更快——燃料的燃烧速度，比他预想的快十倍。所以徐翔的死期，不是十一月一日决定的，是二零一五年六月的那场雪崩决定的。雪崩烧掉的，首先是燃料；燃料没了，靠燃料活着的人，一起完。”
“那现在市场上，还有敢死队吗？”
“有。”奥米说，“死了一个徐翔，还有一百个徐翔在路上。打板这门手艺，不会绝迹——因为人性不会变。追涨杀跌，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东西：远古时代，看到果子就摘，看到野兽就跑。一百万年后，看到涨停就买，看到跌停就卖。基因没变，手法就不会绝。监管能做的，不是消灭打板，是把打板的成本抬高——抬到大多数人付不起的那天，市场，才会真的干净一点。”
十二月，又一颗雷炸了：e租宝，一家号称“互联网金融”的平台，涉嫌非法集资，涉案金额五百多亿，涉及投资人九十多万。
奥米看到新闻的时候，把豆豆叫到身边：“豆豆，e租宝，你知道它玩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高收益理财，P2P？”
“本质不是P2P，是庞氏骗局。”奥米说，“P2P的逻辑，是把有钱人的钱借给需要钱的中小企业，赚利差——这个模式本身，是金融的进步。但e租宝，根本没有真实的借款人。它用新投资人的钱，付老投资人的利息——只要新钱进来的速度，超过老利息支付的速度，游戏就能玩下去。这叫庞氏骗局，一百年前，一个叫庞兹的意大利人发明的。一百年了，配方没变，只是换了个APP。”
“九十万人，为什么会上当？”
“两个原因。第一，是收益——它给百分之十四的年化。豆豆，记住一个数字：超过国债收益率三倍以上、还承诺‘保本’的，一律是骗局。一五年国债收益率百分之三，三倍是九——超过九还承诺保本的，看都不要看。第二，是信任道具——它在央视投广告，请明星代言，把办公室开在最贵的写字楼。骗子最深的学问，不是金融，是心理学：人判断风险的方式，不是看合同，是看排场。”
豆豆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，在旁边，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数字：9%。
下面一行小字：超过它，先查；保本，加倍查。
那个冬天，互联网金融的神话，开始大面积崩塌。而徐翔的审判，在一年之后——他获刑五年半，罚金一百一十亿。
这个数字，豆豆记在了账本的最后一页，旁边写了一句：
“打板的收益，以五年半的自由和一百一十亿计。这门课，学费贵得离谱，但年年有人报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