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荒的同一个月,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三日,另一条河,悄悄开了。
余额宝,上线。
这个让普通人把零钱放进货币基金、每天能看见利息的产品,三个月聚拢了五百亿,一年,五千亿。
奥米家也“中枪”了。周阿姨来家里,掏出手机:“奥米,你看这个,我把五万块放里头了,一天利息六块多!比银行活期高二十倍!这是不是骗人的?”
奥米笑了:“妈,不是骗人。它是货币基金,买的都是银行间的短期债券和协议存款。收益高,是因为银行协议存款的利率,比给散户的利率高。本质上,余额宝做的事,是把一百万散户的零钱,捆成一个‘大客户’,去向银行要个大客户的价格。它赚的是‘团购’的钱。”
“那银行为什么肯给?”
“因为银行缺存款。钱荒刚过,银行都缺钱。”奥米说,“但妈,我提醒您三件事。第一,货币基金不是存款,理论上,不保本。第二,它的高收益,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——等资金面宽松了,收益会掉下来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余额宝真正的意义,不是利息,是启蒙。它让几亿中国人,第一次知道:钱放着,是在亏的;钱,是有价格的。这堂课,银行一百年没教,马云三个月,教完了。”
豆豆在旁边插话:“妈妈,我在学校,同学都讨论余额宝了。同桌把他全部零花钱,八百块,放进去了,天天给我看收益,一天一毛钱,得意死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接这个话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接。”豆豆说,“一毛钱收益是真的,可是——妈妈,我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”
“说不上来,是因为你在算小账。”奥米说,“同学的一毛钱,是利息。他的八百块本金,才是账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最值钱的资产不是八百块,是十年之后他赚八百块的能力。把时间拿去盯一毛钱的人,是在用最贵的成本,赚最便宜的收益。这叫‘捡了芝麻’——但注意,妈妈不是说不要芝麻。妈妈是说,先种西瓜。”
“那我的压岁钱呢?也放余额宝吗?”
“不放。”奥米说,“你的压岁钱,在指数基金里,已经长了好几年了。你同学的八百块,在余额宝里,一年长三十块;你的压岁钱,这五年,翻了接近一倍。这就是种西瓜和捡芝麻的区别。十年之后,你们俩的差距,不是三十块和翻倍的差距——是习惯的差距。他习惯了盯一毛钱,你习惯了等五年。”
那天晚上,豆豆在日记里,给同桌写了一段他不会发出去的话:
“一毛钱是真的,我也是真的。我们都是真的。可我们每天想的事,决定了十年后的我们,谁是真的。
你的八百块,在数利息。
我的压岁钱,在等时间。
时间这个东西,数它的人,和等它的人,最后不是一个量级。”
写完,他自己读了一遍,觉得太狂了,把最后一句划掉,改成:
“费爷爷说过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但有便宜的午餐——在所有人都看见的地方,午餐一定贵。余额宝人人都看得见,所以它不贵。指数基金人人都懒得看,所以它便宜。”
这次,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一个月后,周阿姨把那五万块,从余额宝里取了出来,原样存回了银行。
全家都愣了。周阿姨的理由很简单:“六块一的利息,我拿了一个礼拜,明白了。这钱是活的,可它活得太小了——五万块钱,一天六块,它给我挠痒痒呢。我还是存银行,眼不见心不烦。你们年轻人去玩大的,我守我的死钱。”
奥米听完笑了:“妈,你这番话,比很多理财课都到位。认识钱的第一步,是认识自己的性子——你这种‘死钱’的性子,就该配‘死’的放法。理财没有标准答案,有标准答案的地方,都是坑。”
窗外,上海的夜色里,无数手机屏幕亮着,映着人们盯着余额宝收益的脸。
那是一个时代的表情——中国人,第一次集体,开始盯着自己的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