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荒,持续了三周。
六月二十四日,最恐慌的那天晚上,上证指数跌百分之五点三。有人在营业部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存折摔在了地上:“血汗钱!国家的市场!说跌就跌!”
旁边一个大爷,默默捡起存折,还给他:“年轻人,我九三年进来的时候,也摔过。存折,摔不烂市场。回家吧。”
六月二十六日,央行终于出手——向市场注入流动性,安抚情绪。利率,像高烧退了烧一样,缓缓回落。
七月上旬,钱荒过去。市场心有余悸,但池子里的水,肉眼可见地浅了一层——银行理财的膨胀,被这次疼痛,摁住了半年。
而程述,用了整整一个月,写了一篇长报道:《钱荒众生相》。
报道里没有专家,没有官员,只有七个普通人。
一个城商行的资金交易员。钱荒那周,他每天的工作是借钱——借不到,银行就断粮。六月二十日晚上,他借到了一笔五千万的隔夜,利率百分之三十。借到的时候,他在楼梯间,哭了。他对程述说:“那一周我学会了,金融的尽头,是‘信任’——平时称兄道弟的交易对手,恐慌的时候,电话都不接。银行之间,没有朋友,只有,担保品。”
一个小私募的老板。钱荒来的时候,他的产品净值回撤了百分之二十——因为重仓了债券。赎回潮来了,他卖掉债券,补上赎回,清盘了最后一只产品。他说:“我不是死于投资,是死于‘期限’——我的负债是月度的,我的资产是年度的。错配,杀了我。和雷曼,一个死法,迷你版。”
一个散户。六月二十四日大跌那天,他在营业部摔了存折。大爷把存折还给他。他后来对程述说,他回家之后,把股票全割了——割在了那一年的最低点。两个月后,大盘反弹了百分之二十。他说:“我这辈子,记住两件事。第一,摔存折没用。第二,那个捡存折的大爷,是我没见过面的老师。”
还有一个,是红姐。
红姐不懂什么隔夜利率。但钱荒那周,她的馆子里,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主顾,连着三天来喝酒,喝到后半夜。红姐问他怎么了。他说,他通过一家担保公司借了三百万的“过桥资金”,本来三天就能续上银行的贷款——银行的钱荒了,贷款没下来,过桥的资金利滚利,一个星期,滚出了二十万。
红姐听完,抄起电话就给奥米打了过去。
奥米听完,只问了那个老板一句话:“你抵押的是什么?”
“厂房……还有一套房子。”
“房子是自住吗?”
“是……”
“这样——”奥米顿了顿,说,“明天早上,先还过桥。房子,不能动。去找银行谈展期,谈不下来,来找我。厂子在,人就在。厂子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那个老板后来渡过了难关。三年后,他还清了所有债务,把红姐馆子里那顿酒的酒钱,加十倍还了——红姐没收。她说:“那顿酒,是姐请的。你要还,就逢年过节,来姐这儿吃碗面。”
程述的报道发出来那天,奥米把《钱荒众生相》打印了十份,钉在交易室的墙上。
她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钱荒,是市场的‘压力测试’——它不负责杀死谁,它只负责,让该显形的,显形。报道发出去的第二天,训练站的留言区,有人贴了一张照片。
是那张存折——摔过的那本。存折的主人把摔弯的折角,抚平了,拍了照,发上来,附言:摔不烂的,不是存折,是胆。当年摔它,是因为我不懂。今天把它抚平,是因为我懂了——可惜,懂得太贵,花了二十年的利息。
这条留言,后来被印在训练站钱荒特刊的最后一页。
活下来的人,才有资格,给下一年定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