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一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日,A股收在二千一百九十九点。
全年下跌超过百分之二十,全球倒数。营业部里,销户的人排起了队。报纸上的标题,比二零零五年还要绝望:《A股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》。
那天晚上,豆豆在做他的年度账本复盘。
十二岁,这是他记“账本”的第三年。他把自己一年的收支、定投、还有那张“情绪表”,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。整理完,他把账本拿给妈妈看。
奥米一页一页翻。翻完,她抬起头,眼睛有点亮。
“豆豆,你知道你这个账本,比很多基金经理的年报都强吗?”
“强在哪?”
“强在你记了一样他们不记的东西——情绪。”奥米指着那栏“连续四周谈股票人数为零”,“基金经理记收益、记回撤、记归因。没有人记‘周围的人在想什么’。而你记了。你这个东西,我给你起个名字——就叫‘豆豆指数’。从明年起,每月一格,画成线。线到负五,定投加倍;线到正五——”
“减仓。”豆豆接道,“你自己说过的,负五的地方,鸡蛋回来了。”
母子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笑完,奥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——裘守信离开茶馆时,让伙计转交的。她说好,元旦后再看。
信封里,是一页纸,和一把钥匙。
纸上只有一段话:
“侄女:钟摆已经开始回摆,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摆锤的声音。二年之内,你会看见三件事——担保链的鬼会飘到长三角之外,银行的‘表外’会被掀开盖子,还有一场钱荒,会从你看不见的地方开始。这把钥匙,是我当年在曼谷那家酒店的更衣柜钥匙。柜子我留着没退,里面有九八年方案的原稿——我签了名的那份。等案子需要你母亲那样的证词时,去拿。不必谢我。——裘守信,绝笔。”
豆豆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:“妈妈,他说的三件事……”
“第一件,已经在发生了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温州的鬼,上个月飘到了鄂尔多斯。第二件,我在等盖子掀开。第三件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。
“钱荒。儿子,你知道钱荒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钱,没了?”
“意味着,所有的吸管,同时被抽走。”奥米说,“连通器的七只杯子,一夜见底。那只自己带水的杯子,会是全场唯一还活着的。”
窗外,二零一一年的最后一场雪,落了下来。
豆豆在自己的账本最后一页,写下新年的第一行字:
二零一二年。钟摆向左。备好水,等鬼来。
而日历上,距离那场被写进历史的钱荒,还有十八个月。
豆豆把那把更衣柜的钥匙,装进一个信封,存进了家里的保险柜。存之前,他端详了很久。
一把泰国的更衣柜钥匙。九八年的方案原稿。一个签名。
“妈妈,”他问,“这东西,算物证吗?”
“算。”奥米说,“但它是活的物证——它要等。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等那个需要它开口的人出现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证据这个东西,和钟摆一样。早一秒,是废纸;对的那一秒,是惊雷。”
元旦前夜,母子俩把所有的账本、图纸、信,收进了一个铁皮盒子。
盒盖上,豆豆照例写标签。这一次,他写的是:
“钟摆向左。第二册。”
写之前,他犹豫了一下,问妈妈:“那把钥匙的事,要写进去吗?裘守信说,柜子里的原稿,要等‘需要你母亲那样的证词’的时候才能去拿。这是什么意思?”
奥米想了很久。
“意思是,”她缓缓地说,“九八年的案子,翻过一次了。但翻案,翻的是结论。人心里的案,还没翻。等哪一天,有人需要让所有人看清围猎的本来面目——而不是只看清判决书的本来面目——那叠原稿,就是第一手的证词。”
“谁会需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奥米望着窗外,“但我知道,写历史的人,一定会来。”
盒盖上,豆豆照例写标签。这一次,他写的是:
“钟摆向左。第二册。”
而日历上,距离那场被写进历史的钱荒,还有十八个月。
——卷二 · 高点 ·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