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零年，豆豆升了初一。生日礼物，是一把算盘。
不是装饰品——是老式的，十五档，铜杆木珠，和费老师年轻时用的一模一样。
“妈妈，我有计算器，为什么送算盘？”
“因为计算器，只给你答案；算盘，给你‘过程’。”奥米说，“豆豆，妈妈今天正式教你，算盘课。第一课：打‘从左到右’。你看算盘，千位、百位、十位、个位——打账，先打大数，再打小数。为什么？因为大数，是纲；小数，是目。纲举，才能目张。”
“这和投资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关系大着。”奥米说，“看一个行业，先打千位——这个行业，一百年后还在不在？再打百位——十年后的格局，清不清楚？再打十位——今年的供需，紧不紧？最后才打个位——这个月的股价，便不便宜？多少人反着来——先看股价，再看故事，最后，行业没了都不知道。算盘教你的，是打账的顺序。顺序，就是骨架。”
豆豆把“千位到个位”记进账本。从十二岁起，他看任何东西，都先问千位：这个东西，一百年后在吗？
这个习惯，救过他很多次。
初三那年，同学圈流行炒一种“纪念币”，说翻十倍。豆豆问的第一个问题是：一百年后，它还在吗？同学说：当然在，是限量发行的！豆豆又问：一百年后，谁还记得它限量？同学答不上来。豆豆没买。半年后，那套纪念币跌回原值，同学被套三年。
高一那年，同桌拉他投一个“校园社交App”，说下一个腾讯。豆豆问：一百年后，人还需要社交吗？同桌说需要。豆豆说：好，千位过了。那百位呢——十年后，这个App凭什么还在？同桌支支吾吾。豆豆说：千位对了，百位没有，这单我不做。那款App第二年就死了。
后来豆豆总结：千位定生死，百位定大小，十位定快慢，个位——个位是老天爷管的，不归我管。
奥米听完这个总结，在饭桌上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对程述说：“这孩子出师了。我的算盘课，他上完了。”
程述不服气：“千位定生死——这话要是管用，市场上怎么还有那么多人亏？”
“因为千位最枯燥。”奥米说，“个位天天在变，千位十年不变。人天生爱盯变的，不爱盯不变的。这就是为什么知道千位的人不少，按千位活的人不多——活到千位，得忍住不摸个位。”
“你十三岁就忍得住？”程述问豆豆。
“忍不住。”豆豆老实承认，“我每天也看行情。但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：看可以，手不动。千位没过之前，手比脑子慢。”
“手比脑子慢。”程述咂摸着这五个字，“这话值多少钱？”
“值我全部的压岁钱。”豆豆笑了，“反正它们都在指数基金里，动不了。”
费老师听完这段对话，专门给豆豆出了一道附加题：“千位、百位、十位、个位——那你自己，是哪家公司的个位？”
豆豆想了三天，才来交作业。
“我是我自己的个位。”他说，“我的千位，是家和规矩；百位，是学到的本事；十位，是今年要做的功课；个位——是我今天这一页账本，写得认不认真。妈妈管她的千位，我管我的个位。个位攒多了，自己就变成千位。”
费老师把这份作业，拿给奥米看。老人看完，只说了四个字：
“后生可畏。”
奥米那天在日记里写：费老师的学生，超过他了。我的学生，也在超过我。这门课最健康的样子，就是每一代都把上一代的课，讲短一点，讲深一点。
“值我全部的压岁钱。”豆豆笑了，“反正它们都在指数基金里，动不了。”
程述问：“那你还有什么可教的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奥米看着儿子，“剩下的，是市场教。我只要他记住一点——算盘打得再熟，也别拿它打自己人的主意。打外人的账，留自己人的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