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三年秋天，豆豆十四岁了。
升初三那年，他做了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交易——用教育金账户里，历年的分红攒下的一笔钱，买了一只股票。
全过程，他没有问过妈妈一个字。
他在复盘里，完整记录了这次决策。标题是：《我的第一仗——四问的首次实战》。
“标的不写了，反正是一只当时很冷门的公司。过程是这样的。
第一问，山高不高？——不高。公司市值三十亿，年利润两亿，市盈率十五倍，市净率一点二倍。山，不但不高，还比平原低。
第二问，利润是不是真的？——是真的。我翻了它五年的年报，经营性现金流和净利润，五年里四年吻合。赚的是真金白银。
第三问，钱来的是不是干净？——干净。没有大额的关联交易，没有说不清的其他应收款，应收账款的增长和收入匹配。
第四问，人还在不在干正事？——在。董事长年薪不高，没有减持记录，公司的钱，都投在主业扩产上。上市五年，没有讲过一个故事。
四问全过，建仓。金额：账户可分动用的两成。
买完第三个月，公司发布季报，利润超预期，股价涨了百分之三十。
但是——”
写到这里，豆豆的笔停了停，然后继续：
“但是，这一仗，我不给自己打满分。
因为事后我才知道，这家公司的大股东，当时正在筹划一桩并购。我的四问，问的是公司的过去和当下；而那桩并购，会改变它的未来。四问没问过未来——未来那一问，是市场后来用百分之三十的涨幅，替我答的。
运气好，不是本事。
所以四问，要加第五条备注：四问问的是现在，仓位管的是未来。再好的现在，也只配两成仓——因为未来那一条，谁也答不了。
这一仗的完整学分：择时零分，择股及格，仓位满分。综合：毕业。——下一次，争取三样都及格。”
奥米是在一个月后，整理豆豆的房间时，翻到这份复盘的。
她坐在孩子的书桌前，把那三页纸，从头到尾看了四遍。
然后她走进厨房，周阿姨正在炖汤。奥米说：“妈，豆豆出师了。”
周阿姨头也不回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出师。”奥米笑了，“就是，我的课，他上完了。”
“那晚上加菜。”周阿姨掀开锅盖，舀了一勺尝了尝，“出师是大事。吃什么？”
“吃饺子。”
那天晚上的饺子，豆豆吃得很纳闷——今天既不是生日，也不是过节。
他嚼着饺子问：“妈妈，今天为什么吃饺子？”
奥米看着儿子，说：“庆祝你打赢了第一仗。”
豆豆的筷子停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“因为四年前的你，会跑来告诉我。”奥米说，“今天的你，没告诉我。一个人不汇报战果的时候，战果才是他自己的——所以，值得庆祝。”
周阿姨又端来一盘饺子：“还有一个原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孩子上礼拜，自己给自己挑了一个生日礼物。”周阿姨笑呵呵地说，“他没挑游戏机，没挑球鞋，挑了一本《公司法》。十三岁的娃娃，挑一本《公司法》当生日礼物——这不值得加盘饺子吗？”
奥米怔住了，看向儿子。
豆豆有点不好意思：“你那本注解版，翻到第三遍了，页边上全是字。我想着自己也弄一本，从头看——公司都买了，连公司法都没读过，不像话。”
奥米低头，慢慢剥了一个饺子。
剥完，她说：“豆豆，从明天起，你的账本旁边，加一本书。账本是记过去的，那本书是管未来的。过去记清楚，未来有规矩——两样都齐了，才叫出师。”
豆豆的筷子停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“因为四年前的你，会跑来告诉我。”奥米说，“今天的你，没告诉我。一个人不汇报战果的时候，战果才是他自己的。——所以，值得庆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