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的寒假,豆豆做了一件自己的事。
他在妈妈的废纸篓里,捡出一份银行寄来的理财产品说明书,按着训练站的课程,一页一页地“验尸”。验完,他拿着说明书去找奥米。
“妈妈,这个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说明书上写,这款理财‘挂钩银行间市场利率’,预期收益百分之四。”豆豆指着一行小字,“但它没有写,钱最后去了哪。我查了这家银行去年的报表——它表内贷款的增速,和它吸收的理财资金增速,差了三倍。多出来的钱,去哪了?”
奥米接过说明书,一页一页重新看。看到最后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孩子说得对。这款产品的资金,通过一家信托公司,流向了——一个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的项目。
“豆豆,你怎么知道要这么查?”
“你教我的。”豆豆说,“任何钱,都要问三句话——它从哪来,到哪去,中间经过谁的手。你教我看资金链,我就看了。”
那晚,奥米把杜衡和程述叫来,开了三个小时的会。
主题只有一个:影子银行。
“银行的表内,受监管约束,放款有额度,有风险资本要求。”奥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,又在旁边画了一圈虚线,“于是,钱就绕到表外——银行理财、信托、委托贷款。表内做不大的生意,表外做;表内不敢放的贷,表外放。去年一年,影子银行的规模膨胀了多少,有人算过吗?”
程述的脸色变了:“我在查一个系列报道,数据还没核实——光信托资产,一年翻了一倍。”
“一年翻一倍。”奥米缓缓地说,“这就是信里说的‘钟摆向右’的真正含义。不是股市在向右——是整个金融系统,在向右。股指期货只是多了一把刀。真正的洪水,在银行的表外,无声无息,日夜上涨。”
散会前,她布置了三件事。
“第一,我们所有的往来资金,加一条新条款:资金来源,穿透披露。对手方不配合穿透的,生意不做。第二,从现在起,敬亭不做任何融资类业务,谁来做都不做——我们只做看得懂的钱。第三——”
她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查一个人。裘守信,这些年,在国内国外,都在做什么生意。我要知道,写信的人,站在哪根水管上。”
豆豆在门外的走廊上,听见了最后一句。
他没有出声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打开账本,在“写信的人”那一页,添了第四行笔记:
他的生意,可能就在影子银行里。
如果钟摆向右,最大的赢家不是炒股的人——是放水的人。
写完,豆豆把这一页纸撕了下来,去找妈妈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纸放在奥米桌上,“我查不明白的部分,都写上了。影子银行的水管,我够不着。但有一件事我能做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教育金账户,下个月到期一笔理财。我不续了。”豆豆说得干脆,“它通过了不了我的三问。它从哪来——银行;到哪去——查不到;中间经过谁——信托,还有一层我看不懂的包装。三问卡了两问,钱不能在里面。”
奥米接过那张纸,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一丝不苟的“验尸报告”,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——还在给父亲的照片磕头,许愿报仇。
时代真的变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不续。这笔钱,转国债。另外,豆豆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三问,妈妈想借去用。”奥米说,“从明天起,它不止是豆豆的验尸标准。它是我们家的家规,第十二条。”
孩子眼睛一亮,转身跑了。奥米看着他的背影,低头在那页纸的右上角,写下四个字:
家规十二。
而同一时刻,程述的电话打了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米姐,你让我查的事,有眉目了。裘守信——人在香港。他名下的公司,做的一件事:给内地的影子银行,接海外的钱。”
如果钟摆向右,最大的赢家不是炒股的人——是放水的人。
豆豆说对了。放水的管子里,就站着写信的人。